暮春的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泥点沾了苏碧城的裙摆，鬓发被雨水浸得微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倒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清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未脱的矜贵。
她扶着墙喘气，唇瓣本是偏浅的樱粉色，此刻因急促喘息染了层薄红，鼻尖沾着细密的雨珠。
身后的追兵马蹄声渐远，腕上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紧，是她院中的丫鬟阿彩。
“小姐，走这边。”阿彩的声音比往常沉些，另一只拿着包袱，是她从着火的苏府里抢出来的。
苏碧城望着她额角的擦伤，红了眼角：“阿彩，你自己逃命去吧，不要管我，官府追的是我……”
“小姐别这么说。”阿彩打断她，指尖轻轻蹭过她被雨水打湿的鬓发，动作里藏着不敢露的珍重。
“能跟着小姐，去哪都是好的。”
两个人找到了一个破庙，搀扶着进去，破庙里破败不堪，到处都落了一层灰，依稀可以看到有火匣子和蜡烛，估计也是之前过路的行人的，阿彩点上烛火。
阿彩从怀里抽出一个手帕，她在小姐院子不受宠，被打发做些粗活，用的手帕料子粗，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擦了擦。
“小姐，您坐下歇会吧。”
苏碧城顺着阿彩擦过的石阶坐下，背脊却没了往日的挺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裙摆上未干的泥点上，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
“阿彩，苏家没了，爹娘都死了。”
她顿了顿，喉间发紧，眼眶慢慢红了：“明明中午我们还一起吃饭。”
风从破庙的窗洞灌进来，烛火摇曳。
阿彩感觉小姐整个人都透着死气，单薄的肩头却抖得厉害，连带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皓腕，都泛着近乎透明的青白，整个人像随时会被风卷走的枯叶，连影子落在地上，都是蜷缩着的、化不开的悲戚。
阿彩蹲到苏碧城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没敢直接碰她，只轻轻搭在她冰凉的手腕上。
她的掌心带着薄茧，蹭过那片青白时，声音放得比棉絮还软：“小姐，阿彩在呢。”
见苏碧城没动，阿彩又往前凑了凑，指尖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老爷夫人要是看着，也盼着小姐好好的。”
“阿彩，我该怎么办” 小姐声音发颤，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人。
阿彩的心猛地揪紧，她从来没见过她家小姐这么无助过，她干脆跪坐在地上，伸手轻轻将苏碧城揽进怀里，她的动作很轻，怕碰碎了这具单薄的身子，掌心的薄茧蹭过苏碧城后背时，特意放柔了力道。
“小姐别怕，”阿彩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有阿彩会一直陪着小姐。”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十岁被家里卖到做丫鬟，几经周转进了苏府，现在回去的话说不定还会再卖一次，要是连累小姐的话，她也不想活了。
阿彩窘迫道“小姐，我们没地方去，你有地方去吗？”
怀里人不出声，阿彩连忙补充“没关系，就是要先委屈小姐先住在破庙里，明天我收拾干净，过些日子阿彩再想其他办法，奴有的是力气，不会让小姐饿肚子的。”
苏碧城整理好情绪，从阿彩怀里坐直身子，又抬手把自己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苏碧城声音温得像檐角垂落的融雪“嗯，阿彩，我相信你，听你的。”
阿彩听着小姐温润的声音，竟觉出几分发烫，以往小姐声音是很清冷的，人对什么事情好像也不在意，仿佛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慌忙低下头，避开苏碧城的目光，耳尖却像被火燎过似的，连带着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
“那、那我去生火，进来的时候我看屋檐下还有些柴。”
她声音发飘，说完便转身就去生火。
暮春还有些冷，阿彩想快点点着火，可惜手下的柴有些湿，点了又灭，弄得屋里起了很多黑烟。
“咳咳…咳”
听见咳嗽声，忙起身走到苏碧城身边，见她被黑烟呛得眼眶泛红。
她慌忙伸手把苏碧城护在身后，又用袖子胡乱扇着眼前的烟：“小姐！您快躲开些，这烟太呛了！都怪我，没看清楚柴是湿的！”
说着，她干脆把那堆冒黑烟的柴往外挪了挪，指尖被火星烫了一下也没察觉，只一个劲地替苏碧城擦眼泪，声音里满是自责：“您别咳了，我这就把烟弄散，您去那边坐着歇会儿好不好？”
苏碧城侧头看了眼脸上带灰的阿彩，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你也擦擦吧。。”
阿彩的手顿在半空，看着苏碧城递来的帕子，那帕子是小姐从前常用的，料子是细软的云纹绫，边角还绣着朵小小的玉兰，和她自己那块洗得发毛的粗布帕子天差地别。
她喉间发紧，没敢立刻接，只小声道：“小姐的帕子这样好，别被我弄脏了。”
“拿着吧。”苏碧城轻轻把帕子塞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蹭过她被烫红的指节，眉头立刻蹙起来，“你的手怎么了？是不是方才挪柴时烫到了？”
她拉过阿彩的手，仔细看着那片泛红的皮肤，声音里添了几分急意：“你烫伤了。”
阿彩慌忙想把手抽回来，耳尖却又红了：“不、不碍事的小姐，就一点点烫，过会儿就好了，你先等着，我能生起来火，您衣服有点湿，不生火会生病的。”
幸好，这次火一次就燃起来了，阿彩松了一口气，开心的
“小姐，火点着了，您来烤烤。”
苏碧城顺着阿彩的声音走过去，见火苗窜得正好，橘红色的光映在阿彩脸上，把她沾着灰的脸颊都染得暖融融的。
她在火堆旁坐下，指尖轻轻凑近火焰，感受着那点暖意，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阿彩真厉害”
阿彩蹲在一旁，正往火堆里添细柴，听见这话，不好意思抬头冲她笑了笑，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光：“没有没有，小姐。”
“阿彩家里有什么人？苏家已经没了，其他丫鬟也跑了，你也不用守着我，你还是回家去吧”
苏碧城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膝头的布纹，目光却借着看火塘的由头，悄悄抬了半寸，那眼神像浸了温水的细针，软着锋芒，落在阿彩脸上观察着对方的细微的神色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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