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柳摇风藏宿鸟，汀兰含露映渔船’，这两句有画面感！”李夫子眼睛一亮，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看这岸边的柳树，风一吹，鸟就藏在里面；汀兰带着露水，映着渔船的影子，多生动！而且‘河’与‘月’相衬，既扣了题，又不显得单调，比微云姑娘的诗多了几分乡愁，各有千秋啊！”
宾客们顿时分成两派，一派称赞鱼微云的诗清灵，一派夸赞祝幽怜的诗沉郁，争论不休。
坐在前排的王员外捋着下巴上的肥肉，大声道：“我觉得微云姑娘的诗好！听着就舒服，像喝了蜜水！乡愁多没意思，咱们今晚是来热闹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张秀才立刻反驳：“王员外这话不对！诗讲究的是意境，幽怜姑娘的诗有深度，能让人想起远方的家，这才是好诗！”
“你懂什么！”王员外瞪了他一眼，“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听着开心的就是好的！”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连桌上的茶杯都被碰倒了，茶水洒在衣襟上也顾不上擦。
陆子玉看得津津有味，一会儿帮着王员外说“微云姑娘的笛音配诗更妙”，一会儿又帮着张秀才说“幽怜姑娘的萧声更合秋夜意境”，惹得吕游仁无奈地拉了拉他的衣袖：“陆师弟，别闹了，让大家好好评。你看阿桃姑娘都被吵得不敢抬头了。”
陆子玉这才注意到站在角落的阿桃，她正端着空茶盘，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茶盘边缘，显然是被这场面吓到了。
陆子玉笑了笑，收起折扇，对着王员外和张秀才拱了拱手：“两位别吵了，咱们听余师兄的，他是东道主，眼光肯定准！”
江离始终没说话，只是抱着星蓝站在栏杆边，目光落在堂中。
苏晚正低头调试琴弦，指尖划过弦时，眼神专注而温柔，琴尾的“松风”二字在烛火下若隐若现；柳逐水则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琵琶弦，动作细致，帕子是素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琵琶花。
星蓝似乎觉得无聊，用爪子扒拉了下江离的衣领，蓝眼睛盯着楼下的阿桃，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尾巴尖的蓝色晃了晃。
江离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阿桃正偷偷抬头，看向桌上的纸笔，眼中满是羡慕。
她的浅绿布裙袖口磨出了细毛，领口处还缝着一块补丁，是前几日不小心被烛火烫破后，自己用同色的线补的。
不知怎的，江离忽然想起了清溪镇的清清，以前清清也总穿浅绿的布裙，袖口也有补丁，每次给他送糕点时，也是这样轻手轻脚，生怕打扰到他看书。
凝望着流泻盈盈清辉的太阴星，江离叹了口气，轻声吟道，皎皎清辉洒九州，盈亏不改四时流。愿随玉兔栖云畔，不羡人间万户侯。
“江离兄，你发什么呆呢？”陆子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对着江离喊道，“余师兄问你，这两首诗你觉得哪首更好？”
江离回过神，指尖轻轻按在星蓝的背上，星蓝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巴缠上了他的手腕。
江离声音淡得像被风吹散：“鱼姑娘的诗胜在清灵，如月光洒江，干净通透；祝姑娘的诗胜在沉郁，似流水载愁，韵味悠长，各有千秋。不过诗会以‘河’‘月’‘夜’为题，‘河’与‘月’已有佳作，倒是‘夜’题，还没人动笔。”
他这话提醒了众人，宾客们纷纷看向桌上的纸笔。
李夫子率先拿起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写下“夜泊栖月阁”五个大字，笔锋苍劲有力。
王员外也来了兴致，让伙计拿来纸笔，他大字不识几个，却硬要下笔，结果“夜”字写得歪歪扭扭，还多了一撇，引得众人低笑。
王员外却不在意，嘿嘿笑着说：“反正我写了，凑个热闹！”
苏晚见状，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琴音舒缓如夜雾，为众人助兴。眸光却似有若无，几度流连于江离的身影之上。
她的琴音随着宾客们的思绪变化，时而轻柔，时而急促——当李夫子写下“夜凉如水浸衣衫”时，琴音变得清冷，似有寒气透过琴弦传来；当有个小姑娘写下“夜阑人静听虫鸣”时，琴音又变得活泼，指尖在琴弦上轻轻跳跃，像虫儿在草丛中蹦跳。
柳逐水也抱起琵琶，指尖轻挑，琵琶声与琴音交织。
她的琵琶声更显灵动，当有书生写下“夜舟载酒泛江湖”时，琵琶声中添了几分豪迈，弦音铿锵；当有妇人写下“夜思夫君归故里”时，琵琶声又变得哀怨，尾音带着颤音，似有泪珠滚落。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已有宾客陆续将写好的诗递到余牧舟手中。
有的写“夜凉如水浸衣衫，江风拂面意阑珊”，有的写“夜阑人静听江声，渔火点点映船篷”，有的写“夜舟载酒泛江湖，醉里不知身是客”，虽也算工整，却总少了几分新意。
余牧舟皱着眉头，将这些诗稿放在一旁，心中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今晚能有几首惊艳之作，没想到大多平平无奇。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儒衫的书生走上前，双手捧着一张宣纸，躬身道：“余少东家，晚生不才，也作了一首《栖月阁夜宴》，请您指教。”
这书生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色白净，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磨得发亮，显然家境并不富裕。
他手中的宣纸边缘有些毛糙，是最便宜的草纸，却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余牧舟接过宣纸，指尖轻轻展开，只见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墨汁浓淡均匀，显然是用最便宜的墨锭磨的，却写得极为用心。
他轻声念了出来：“河灯摇碎江心夜，笛语吹凉岸畔秋。烛火映窗描画栋，琴音绕梁惹闲愁。酒酣且共谈今古，兴至何妨论去留。此夜栖舟非俗客，清风伴我醉高楼。”
待余牧舟诵罢诗篇，江离的目光便落在这书生身上，其身旁吕游仁亦望着周明，眼眸微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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