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的寒意与外界截然不同。
如果说寒冰川的冷是刺骨的刀，那么幽冥洞窟的冷就是缓慢的窒息。寒气像有生命的活物，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穿透衣物，渗入肌肤，直抵骨髓。顾清每呼出一口气，白雾还未飘散就在空中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他点燃了一支火折子。
微弱的橘黄色光晕在绝对黑暗中撑开一小圈可视范围。光所及处，洞壁布满厚厚的冰层，冰不是透明的，而是浑浊的乳白色，像凝固的油脂。冰层下隐约可见扭曲的阴影——那是被永远封存在这里的亡魂，保持着被冻结瞬间的姿态。
顾清小心地前进。脚下的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覆着薄冰，极滑。他必须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移动重心。
越往深处走，寒意越重。火折子的光芒开始变得微弱，火光摇曳，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噬。顾清不得不又点燃一支，将两支并在一起，才勉强维持光亮。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水声。
不是潺潺溪流，而是某种粘稠液体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间隔均匀，在死寂的洞窟中回荡得格外清晰。
顾清循声而去，转过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厅，高数十丈，宽逾百步。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般的冰柱，每一根冰柱的尖端都在缓慢地凝结着乳白色的液滴。液滴积累到一定程度，便挣脱引力，坠落而下。
下方是一个浅浅的乳白色水潭，液滴落入潭中，发出那规律的滴答声。
地心乳。
凌虚子手札记载的没错。但手札没说这里有这么多——整个洞厅的冰柱数以千计，每一根都在产生地心乳，整个水潭已经积蓄了浅浅一层，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将洞厅照亮成朦胧的乳白色。
然而，顾清没有立刻上前。
他看到了“它们”。
水潭周围，散落着数十团模糊的白影。那些白影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拉伸成人形，时而坍缩成雾团，时而扩散成一片稀薄的气场。它们在潭边缓缓飘移，像是守护领地的幽灵。
寒魄鬼。
顾清熄灭了火折子——火光在这里反而显眼。他借着地心乳散发的微光，仔细观察这些守卫者的行动模式。
它们移动缓慢，几乎没有规律可言。但每当有地心乳液滴落时，离得最近的几团白影会微微颤动，像是被那声音吸引。
顾清估算了一下距离。从他现在的位置到水潭边，大约三十步。三十步内，至少有八团寒魄鬼在游荡。而他要取地心乳，必须靠近水潭，用玉瓶盛装。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瓶，又摸了摸左手的伤口——布条下，那道刀伤还在隐隐作痛。纯阳血是有效的，但寒魄鬼的数量太多，他不能贸然行动。
顾清静下心来，开始观察更细微的迹象。
他注意到，寒魄鬼似乎对声音和温度格外敏感。刚才火折子的光虽然微弱，但靠近洞口的几团白影已经朝那个方向飘移了一小段距离。而他自己呼出的白气，也让最近的一团白影改变了飘移轨迹。
必须收敛所有气息。
顾清缓缓调整呼吸，尽量让呼出的气息变得稀薄，同时运转灵力，将体表温度降到与环境接近的程度。这是玄尘教他的敛息法，此刻派上了用场。
然后，他开始了缓慢的移动。
每一步都极轻极缓，脚尖先着地，感受地面是否有薄冰碎裂的风险，确认安全后才将重心移过去。三十步的距离，他走了整整一刻钟。
终于，他来到了水潭边缘。
最近的一团寒魄鬼就在他左侧不到五步的地方，缓缓飘过。顾清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冰寒的气息掠过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蹲下身，取出玉瓶。
地心乳的质感很奇特。看起来像浓稠的牛奶，但触手时却没有液体的流动感，更像是半固体的胶质。顾清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凑近水面，舀起一勺。
乳白色的液体流入玉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那是一种冰冷的甜香，像是冻住的蜂蜜。
第一勺顺利。
但就在他准备舀第二勺时，异变陡生。
水潭中央，突然冒起一串气泡。
咕噜，咕噜……
气泡破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周围的寒魄鬼全部停止了移动，然后齐齐转向水潭中央。
顾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保持蹲姿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水潭中央，水面开始翻涌。不是激烈的沸腾，而是缓慢的、粘稠的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缓缓升起。
最先露出水面的是……一根手指。
苍白，修长，完全由冰晶构成的手指。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一整只手掌破水而出，然后是手腕，小臂。
那只手撑在水潭边缘，用力一按——
一个完整的“人形”从地心乳中站了起来。
它全身由半透明的冰晶构成，内部流淌着乳白色的光晕。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冰面，但顾清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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