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内的宁静被打破时，天色已近黄昏。
沙暴彻底平息，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斜斜投入洞口，在粗糙的岩壁上拖出长长的、颤动的金色光斑。风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水潭边缘水滴落的“嗒嗒”声，以及……洞外传来的、由远及近的驼铃声。
叮铃……叮铃……
清脆，规律，带着沙漠旅人特有的、疲惫而从容的节奏。
顾清和云逸同时警觉，悄然退至岩洞深处的阴影中。在沙漠深处遭遇陌生队伍，未必是好事。这里远离文明，律法失效，杀人越货不过寻常。
但很快，他们发现来者似乎并无恶意。
那是一支小型的商队。五头双峰骆驼，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皮箱。领队的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肤色如古铜，满脸风霜刻痕，头戴褪色的蓝布缠头，身披厚实的羊毛斗篷。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看眉眼应是他的子侄辈，个个精悍干练，腰间别着弯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商队在岩洞口停下。
老者翻身下驼，动作利落得不似他这个年纪。他走到水潭边，蹲下身，先是用手指蘸了点水放在舌尖尝了尝，随即露出满意的神色，回头对年轻人说了句什么——是某种西域土语，顾清听不懂，但看手势，是让骆驼饮水、卸货休整的意思。
三个年轻人熟练地解开驼背上的绳索，将货物搬进岩洞另一侧的空地。他们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甚至知道岩壁某处凹陷可以存放不易受潮的货品。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没人多看顾清和云逸这边一眼，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
直到货物安置妥当，老者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阴影中的两人。
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岩洞中如鹰隼般锐利。目光在顾清背上的刀匣和云逸沉稳的气度上停留片刻，然后，用略带口音却异常清晰的官话开口：
“两位，也是去等‘双月夜’的？”
顾清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老人家何出此言？”
老者走到水潭边，盘腿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铜制水烟壶，慢悠悠装上烟丝：“这‘赤岩绿洲’，寻常旅人根本找不到。能找到这里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像我这样，祖祖辈辈走这条‘死路’的商贩，知道这儿有口活泉，能在穿越死亡之海前最后一次补给；要么……”
他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就是冲着‘那东西’来的。”
烟雾在岩洞中袅袅散开，混合着水汽，形成奇异的薄雾。
顾清从阴影中走出，在老者对面坐下。云逸也跟过来，保持半步距离，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那东西？”顾清问。
老者又吸了一口烟，眼神透过烟雾，变得有些悠远：“移动的古堡。沙漠里的幽灵城。每六十年，在‘双月同天’之夜，于特定沙丘上显形。传说里面藏着上古秘宝，得之可富可敌国，亦可……长生不老。”
他顿了顿，看向顾清：“看两位的装扮和气质，不像是逐利的商贾，也不像求长生的方士。那你们求什么？”
顾清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老人家见过那古堡？”
“见过。”老者坦然点头，“六十年前，我十岁，随我父亲走这条商路。那夜也是双月同天，我们在这绿洲歇脚。子时前后，东边的沙海上，凭空出现了一座城堡的虚影——黑沉沉的石头城墙，高耸的尖塔，城墙上还有火光闪烁。虚影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然后就像被风吹散的沙画，慢慢淡去，消失。”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质感：“我父亲说，那是‘海市蜃楼’，是沙漠捉弄旅人的把戏。但后来我查过典籍，问过其他老商贩，才知道那不是幻象。六十年前，一百二十年前，甚至更久……每隔一甲子，那座古堡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夜晚出现。”
“有人进去过吗？”云逸问。
老者摇头：“至少我没听说过。那座古堡出现的地方，是死亡之海最核心的‘流沙盆’。平常日子，那里就是吞噬一切的陷阱，沙面下是深不见底的沙漏，骆驼踩上去都难逃一死。双月之夜，流沙盆表面会暂时凝固，形成一条通往古堡的‘沙桥’。但……”
他放下水烟壶，目光变得凝重：“但那沙桥极不稳定，随时可能重新化为流沙。而且，据古籍残卷记载，古堡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幻阵’。进去的人，会面对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贪婪、欲望。能走出来的人，万中无一。”
顾清沉默片刻，又问：“下一次双月之夜，是什么时候？”
老者抬眼看了看洞外的天色。夕阳已完全沉没，东方的天空升起一轮苍白的满月，而西边天际，另一轮稍小、稍暗的月亮，也正缓缓爬出地平线。
“就是今夜。”
话音落下，岩洞内一时寂静。
三个年轻商贩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看向洞外。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对未知的敬畏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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