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宁远侯府门前，顾廷烨带着石头敲开了门。
开门的家丁吓了一个趔趄，慌里慌张地跑进去通报，顾廷烨也不管，径直走向了侯爷所在的后堂。
到了屋前，二话不说，先跪下磕了几个头。
顾偃开还躺在床上，昨夜听了一晚上的厮杀声，并未睡好，见门开了外面跪了一个人，神情有些恍惚。
等看清了是顾廷烨，眼神颤动，一时鼻子有些发酸，心里便猜着或许昨晚的事情有他的参与。
父子二人就这样谁也没开口，默默了良久。
顾廷烨起身进门，伏在了顾偃开床前，看往日强壮的父亲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情难自抑，竟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父亲，呜呜呜呜呜呜……”
顾偃开见到了日夜牵挂的儿子，有些心疼无奈，见儿子这样又有些许急躁，再加上点不习惯的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是只能摸了摸顾廷烨的脑袋，“我还没死呢，别哭了。”
“父亲，是我，是我不孝顺把你害成了这样，大夫怎么说？”
“没大事儿，就是躺着歇一歇，你这样一哭倒是像有大事儿了似的，嚎丧一样，成何体统。”
顾廷烨抹了一把泪，“听说你都躺了大半年了，怎么能没事儿？”
顾偃开无奈地叹了口气，转移开话题道：“你这些年在哪里？昨夜是怎么了？你母亲白天进了宫就没出来，我这身上有病也没去打听，晚上打杀声震天，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你是因为这个回来的？”
顾廷烨疑惑道：“她回来没跟你说？”
“没有啊。”
顾廷烨只能如实相告，把昨晚发生的事情粗略地讲了一遍，兖王是如何谋反的，自己是如何跟着平乱的，还有官家是怎么夸奖的，拣着紧要的都说了。
顾偃开听完哼哼了两声，有些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母亲是进宫当人质去了，这也没挡住你啊！”
顾廷烨听着这话感觉有些怪怪的。
顾偃开又感叹道：“看来咱们家只能是从武了，上天注定的，只是走这条路艰难啊。”
“父亲，经历了这一遭，我明白了你的苦心，从前是我不懂事，让您费心了，我知道你派人去禹州打听过我的动向查过我的死因，只是那时我心中有气，没想明白，害得你病了这一场。”
顾偃开听完久久没有言语，看着顾廷烨那张极像他年轻时候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声音低沉道：“是我对不起你母亲。”
顾廷烨抬头，眼含热泪迷茫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当年确实是为了保住侯府才娶的你母亲，那时整个顾家的担子都在我的肩上，顾秦两家又是通家之好，利益复杂，轻易牵扯不开。”
“我原以为，你外祖和顾家联姻，顾家用白家的钱填补亏空，白家依靠顾家的势力保住家业，这个交易你母亲也是心知肚明，谁知道她也是稀里糊涂入的侯府。”
“我以为她知道的，那时你大哥的母亲刚死不久，我心情也是烦躁，没照顾到她，可是日常除了公务忙，也是时常陪伴着她的，谁知道她生产前夕知道了这事儿没挺住。”
“唉，早知道把话说明白也就罢了，提前有个准备也不至于突然这样。”
“是我对不起她。”
顾侯的声音越来越低落，低到几乎听不清了，语气中稍稍带着哽咽。
顾廷烨红着眼眶揪着顾侯的衣袖问道：“父亲，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个真相，当年第一任秦大娘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侯长叹了一口气，回忆起了当年，“廷煜的母亲身子本来就娇弱，进了侯府之后还时常晕倒，平时就悉心养护着，也不用她侍奉公婆，可是因着身子不好，难以受孕。”
“家里想给我纳妾，繁衍子嗣，我知道她心里不愿，我也不愿，可是侯府不能无后啊，在这样的压力下，她算是拼了命才生下了你大哥，生了你大哥之后气血两亏，本来就不好的身子被彻底拖垮，一天到晚汤药不离口。”
“后来侯府因为亏空，面临着被削爵的风险，家里就出了个主意，让我休妻再娶，可是她那样的身子，这跟要她命没什么区别，我不愿意，跟家里闹了又闹。”
“她本来就已经病成了那样，知道了这事儿更是雪上加霜，油尽灯枯，她是病死的，也是我没护住她，这些年我因为对她的愧疚，所以对你大哥，你小秦氏母亲多有纵容，现在想来，实在是不该。”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对不起的是她，后来又因为这个对不起你母亲，就算是再弥补，她们也回不来了，倒是一轮一轮错过了眼前人。”
顾廷烨吸了一口气，颤着声音道：“可是父亲，我母亲怀有身孕的时候，是她听到了有人在跟大哥哥说，说是我母亲害死了秦大娘子，指控她是杀了秦大娘子的元凶，她是因为这个才动了胎气，才难产离世！”
“所以其实这一切根本和我母亲无关，她白白背了这口锅，这么多年，大哥哥一直视我为杀母仇人之子，连我的科举之路也因此断送了，这是有人故意在蒙骗你我啊，父亲！”
顾侯抬眼望着放在门旁几案上枯死的盆景，未发一言。
门外的顾廷煜听到顾廷烨活了还回府的消息匆匆赶来，却不料听到了这些，一时手扶着门框站立不稳，险些跌倒。
顾廷烨继续问道：“所以父亲，我小时候你经常带我入宫，究竟是对我有期待，还是因为对我母亲的愧疚？”
一滴泪划出顾侯的眼角，他轻轻闭上了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顾廷烨还抓着他的衣角问：“那父亲，你到底有没有对我母亲动过心，你心里还是疼惜她的对吗？”
又是一阵无法回答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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