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雨歇云散，扬州城沐浴在温润的晨光中。空气里弥漫着水汽与花香，街市上早已人声鼎沸，叫卖声、车轮声、笑语声交织成一曲繁华的市井乐章。
在林云飞的带领下，一行四人出了林府，融入了这热闹的人流。林云飞一身锦缎劲装，精神抖擞，活脱脱一个俊俏的世家小公子，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他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穿过几条繁华大街，拐入一条临河的老街。
“喏，就是这儿了，‘闻香阁’，扬州城里消息最灵通的茶馆儿！”林云飞指着前方一座临水而建、古色古香的三层茶楼道。
茶楼里已是座无虚席。说书先生尚未登场，茶客们三五成群，嗑着瓜子，喝着香茗，天南海北地闲聊，各种小道消息在此汇聚、发酵、传播。
小二显然认得林云飞，满脸堆笑地将他们引到二楼靠窗的一处雅座。窗外便是潺潺流水与穿梭往来的乌篷船，视野极佳。
“一壶上好的魁龙珠，再配四样你们最拿手的细点！”林云飞熟练地点了单，随即迫不及待地凑到叶明霄身边，压低声音，“明霄，快看，那边那几个是漕帮的人，那边窗边摇扇子的，是府衙的师爷……在这里，保管能听到最新鲜的闲话！”
叶明霄好奇地四下打量，他琥珀色的眸子灵活地转动着，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周遭的一切信息——茶客们的表情、语调、不经意间的手势。这是他擅长的领域。
柳当归优哉游哉地品着刚送来的茶，眯着眼，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
陆清昭安静地坐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的河道，似乎对楼内的喧闹充耳不闻。但他端坐的姿态没有丝毫放松，侧脸的线条冷峻，显然并未放过流入耳中的任何一句话。他指间拈着一枚小巧的白瓷茶杯，无意识地转动着。
起初，茶客们谈论的多是漕运粮价、各家胭脂水粉的优劣、某位才子的新诗。渐渐地，一些压低的、带着神秘意味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听说昨晚，打更的老李头又听见那动静了……” “真的？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月牙湾那头呗！说是那声音，呜呜咽咽的，不像哭也不像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哎哟，可别再提了！我家那口子前几日跑船晚归，说是瞧见一抹红影子在水面上飘，吓得他回来病了好几天！” “红影？不是说是白衣水鬼吗？” “谁知道呢！传什么的都有！说是那东西邪性得很，专找精气旺的年轻后生……” “可不是吗！码头力巴帮那个最能干的小伙子，张二狗，前儿晚上就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嘶……这都第几个了？府衙那边就没个说法？” “说法？屁的说法！派去查探的官爷都折进去了两个，现在谁还敢管？都说那是‘水仙娘娘’显灵，索要祭品呢！”
“水仙娘娘”四个字一出，叶明霄明显感觉到身旁的陆清昭气息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他自己也心头一跳，与林云飞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柳当归捋着胡子，低声嘀咕：“水仙娘娘？这称呼倒是比水鬼雅致些，可干的事儿却一点也不雅致啊。”
这时，邻桌一个老茶客，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低语，叹了口气插话道：“几位爷是外乡来的吧？听老夫一句劝，晚上千万别靠近月牙湾那边。邪门得很呐！”
叶明霄立刻露出一个亲和力十足的笑容，凑近些许，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担忧：“老伯，我们刚来扬州，就听了不少传闻，心里实在没底。您见识多，这‘水仙娘娘’……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那老茶客见叶明霄态度诚恳，面容俊朗讨喜，便压低了声音道：“哪有什么真娘娘哟！都是些愚民瞎传的。不过啊，那月牙湾早年倒确实有过一座小庙，供的是什么掌管一方水运的小神，好像……就叫什么水仙吧？后来运河改道，香火没了，庙也早就塌没了影子。谁知道是不是那没了香火的小神，变了厉鬼出来作祟哦……”
小庙？水仙小神？陆清昭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那老茶客身上，虽然依旧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
林云飞忍不住问：“老伯，那庙旧址大概在什么地方？”
老茶警摇摇头：“这可说不准喽，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大概就在月牙湾水最深的那一段附近吧？唉，都是传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总之，远离那儿就对了。”
又听了一会儿，再无更多有价值的消息。说书先生登台，讲起了前朝演义，茶楼内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起身结账离开。
出了茶楼，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柳荫下。
“水仙庙……”叶明霄沉吟道，“看来不是空穴来风。‘水仙’这个名号，是有来源的。”
林云飞兴奋道：“我们就去月牙湾看看那旧址！”
“不可。”陆清昭冷声否定，“白日目标太大，若真有蹊跷，必打草惊蛇。”他顿了顿，看向林云飞，“令尊可知水仙庙旧事？”
林云飞挠挠头：“我爹娘好像提过一嘴，说是什么荒废的小神祠，没多在意。我回去再仔细问问！”
柳当归道：“当务之急，是那两名弟子和官差的症状。若能亲自诊察一番，或能看出些端倪。”
叶明霄点头表示同意，随即看向陆清昭，却发现他正望着河面上一艘缓缓驶过的画舫，眉头微蹙。
“怎么了？”叶明霄问。
陆清昭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声音低沉：“那艘船，经过我们身边时，乐声停了一瞬。”
其余三人皆是一怔。
画舫丝竹悠扬，宾客笑语隐隐，从他们不远处滑过，并无任何异常。
“许是听错了？”林云飞道。
陆清昭不再言语，只是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沉淀下的疑云更深了几分。
这扬州城，似乎每一缕风、每一道水波里，都藏着无数双眼睛，无数只耳朵。
热闹的市井之下，诡异的暗流仍在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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