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人看见柳浩然，微微笑了笑。
“是浩然来了，过来坐吧！”
柳浩然笑了笑：“这是犬子学松，快快来见过先生，这是我们父子的一点心意。”
说话间，柳浩然从柳学松手上拿过纸封双手递给小书童，小书童看了一眼又奉给了高仙人，高仙人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那张地契，连眼皮都没动。
“君子之交淡如水，首辅大人太客气了，坐吧。”
一番称谢，柳学松与父亲落了座。
他这才注意到高仙人对面还坐着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面皮微黑的典型南方商人，颧骨高耸，眼睛又小又亮，看起来还是个海商，不过此人腰间那条镶玉腰带和拇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寻常海商能穿戴的东西。
当然，这个商人本身倒没什么特别的，可是让柳学松心里一紧的是他身后竟然站着两个倭人武士！
左边那个是个上了年纪的倭人老武士，他身穿赤红色的当世具足，盔甲上的漆面保养得极好，每一块甲片都擦得锃亮，他双手拄着一柄太刀，刀鞘是暗红色的鲨鱼皮，鞘口还镶着金具，那个老倭人的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右边那个倭人武士看着则像个剃着光头的僧人，一身素白僧袍外罩着白色的阵羽织，腰间插着一长一短两把武士刀，刀柄上缠着白色的柄绳，此人的面容竟然眉清目秀，像是个唱旦角的戏子，虽然他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柳学松心头一凛，他想起这些年在东南沿海肆虐的那些倭寇，据说那些倭人武士杀人如麻，他虽然从没亲眼见过倭寇杀人的景象，可那些口口相传的恐怖故事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高仙人瞥见柳学松的紧张神色，放下茶杯，轻笑了一声。
“你不用怕，这两个倭人都是我养的狗！”
柳学松一怔：“什么，高先生，您刚才是说狗？”
高仙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对，就是狗！狗是最忠心的畜生，主人给骨头它就摇尾巴，主人让它咬谁它就咬谁，不过你是我的客人，它们绝对不敢对你龇牙！”
布衣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那两个武士，红盔甲的老者面无表情，那个白盔甲的和尚倒好像能听懂汉话，不过他只是一言不发的微微垂了垂眼皮子，一脸驯服的模样。
柳学松看着布衣那张从容淡定的脸，揣摩着他对两个倭人武士颐指气使的姿态，暗暗松了口气。
高仙人示意书童给柳浩然父子倒茶，那书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动作却老练得很，双手捧着紫砂壶，先烫杯，再斟茶奉上。
“尝尝吧，这是‘老君眉’，是仙人才能喝的茶！”
柳学松端起茶杯望去，茶汤清澈透亮，几根银白色的茶芽在杯底舒展开来，根根竖立，真个是仙之人兮列如麻！
他喝了一口，一股清幽的香气立刻盈出了口鼻，不免赞了一句。
“真是好茶！”
高仙人微微一笑：“慢着点喝，就你这一口，少说喝掉了八百两银子。”
柳学松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他瞪大了眼睛看看杯子里剩下的半盏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高先生，您刚才说什么？”
要知道他父亲柳浩然贵为当朝一品内阁首辅，一年到头的纸面俸禄折成白银也不过五百二十两，实际能拿到手的顶多只有三四百两。
至于他父亲当年那个正七品的巡盐御史一年到头的正俸仅仅才是二十七两银子，十年下来也就是二百七十两，就算平平安安干到花甲之年，一辈子兢兢业业做三十年的官，俸禄也才堪堪八百一十两，而这个高仙人这儿一口茶就是八百两，纵然他见识颇丰也觉得简直是骇人听闻！
高仙人松开了方才端坐的架势，流露本性般惬意的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八百两银子，我还是往低了算的，这仙人茶重在品，不在饮，只有小口小口地抿，让茶汤在舌面上多停一停，你才能真正喝出它的好处来。”
柳浩然在旁边听着一会儿，忽然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老高，您就别唬孩子了，学松呀，这茶虽然叫老君眉，但也不是什么喝了就能成仙的神物，说白了它就是君山产的君山银针，因为茶叶的形状像老寿星的眉毛，所以叫做老君眉，好的君山银针确实金贵，但也不至于喝一口就要八百两。”
高仙人被柳浩然一语戳穿，却也不恼，反而仰头哈哈笑了两声。
“浩然兄，你这堂堂大明内阁首辅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这老君眉确实只是君山银针，可你知道这泡茶用的水是什么水么？”
柳浩然挑了挑眉：“什么水？不外乎山泉水嘛！”
高仙人伸出一根手指，如武士刀横切般在面前中慢慢比划了一横。
“茶圣陆羽在《茶经》里评遍天下名泉，依据清、活、甘、轻四个标准给泉水排了座次，天下第一泉庐山谷帘水，天下第二泉无锡惠山寺石泉水，天下第三泉蕲州兰溪石下水，你猜我今天用的是哪个？”
柳学松下意识地接了话：“难不成是天下第一泉？”
高仙人点了点头：“啧啧，此子原来比他父亲更聪明，虽然本地的无锡第二泉近在咫尺，不过我是不会用的！可是如果从庐山取泉水送到无锡少说有几百里的路，那就只能日夜兼程，中途换马不换人，瞧瞧我那外边的那口水缸，第一泉到了这里水都还是凉的嘛！”
柳学松倒吸了一口凉气，几百里路，就为了运泉水？这光是路上的花销就不知道要多少银子了。
他正要感叹，却见高仙人又摆了摆手。
“你先别急着感叹，泉水怎么能直接用来泡我的茶？就算它是天下第一泉，它也不配！”
柳学松又是一怔：“不配？那我们刚才喝的究竟是什么水？”
高仙人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当然，庐山运来的天下第一泉到了我这院里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浇灌院里的梅花！用天下第一泉浇出来的梅花，根脉里就沁了这水的灵气，开出来的花都不一样。”
他把茶杯凑近鼻端，深深地嗅了一下茶香，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不可言说的妙处。
“所以每到下雨天，我就让下人们给每一株梅花盖上丝绸，你猜为什么？就为了把天上掉下来的肮脏雨水彻底隔在梅花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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