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学松呀,老夫今天就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只要轻轻把这倭刀捅进那个老家伙的肚子里,你就算纳了我们的投名状,也多亏了你爹在场,要是换成别人老夫才不会直言相告,啧啧,这都相当于直接给你答案了,你只要照抄就能满分,懂不懂?”
说完,高仙人退后两步,朝那个老奴努了努嘴,然后背起双手等着柳学松的表演。
柳学松低头看看刀,又抬头看看那个瘫在地上的老奴,再看看面前笑容可掬的高仙人,又看看旁边一脸急切的父亲,浑身始终绷得像是一座圣亚加大大教堂前的圣徒石雕像。
柳浩然直接跪在儿子面前,绝望的哀求着:“学松!快点动手!父亲昨晚是怎么跟你说的?不要去动脑想,照做就行!照做!”
可是,柳学松却默默闭上了眼睛。
在他看来,父亲的这些话不啻于心魔在他耳边的低语!
他当然记得父亲的嘱咐,要融入那张网就必须纳投名状!投名状有很多种,最轻的是送礼行贿,最重的是手上粘上人命!而高仙人要的投名状向来是最重的那种,因为只有捏着你的生死把柄,他才能真正信任你!
他都明白,而且他也有了心理准备。
可是到了真正检验这一切的时候,他才发现能不能做得到其实又是另一回事!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个可怜的老奴,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或许他还有父母,也有儿女,一株梅花树淋了点雨而已,难道比一条人命更重要么?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一腔热血在耳膜里轰隆隆地响,他的手因为义愤反而停止了颤抖。
柳学松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高仙人。
“高先生,我不管您是不是什么布衣宰相,我听说您是心学书院的山长,您讲的是仁义道德,教的是忠孝节义,您天天把圣人之学挂在嘴上,可您现在怎么能逼迫我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闷响!
一截刀尖从柳学松的前胸透了出来,柳学松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胸口越长越长的倭刀,鲜血迅速涌出来,顺着刀槽往下淌,沿着他赤裸的胸口滴落在他脚下的青砖上,砸出点点梅花般的血痕。
他明白自己要死了,他心中涌起一阵绝望,而后膝盖一软,一头栽倒在地上。
在他倒下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佛号。
“毘……沙……门……天!”
白盔甲的年轻和尚完成了主人的眼神交待,而后彬彬有礼的从容收回了居合一斩,为了践行佛门的慈悲,年轻武士又单手握住刀柄将刀身横着划出一道弧线。
柳学松人头落地滚过高仙人的脚边,在他那洗得发白的布衣下摆上蹭了一道血印,然后终于停在了跪着的柳浩然跟前。
正堂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个老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吓晕了过去。
而那个白盔甲的年轻和尚武士则掏出一块白绢,不紧不慢地擦拭刀上的血迹。
高仙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那道血痕,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他抬头用一双冰冷的眼睛看向柳浩然,等待着他的反应。
柳浩然没有低头看脚边的头颅,而是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大唐有一位边将,叫仆固怀恩!仆固怀恩有个儿子叫仆固玢,他儿子在与同罗部作战时兵败被俘,后来寻机逃回了唐军兵营,虽然他并没有变节,但是仆固怀恩为了严肃军纪,还是当众将自己的儿子斩首示众!”
说话间,柳浩然跪直了身子,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平静的看着高仙人。
“柳学松他错了,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说的。”
高仙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慢慢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好啊!浩然兄不愧是三朝元老,明事理、知进退,仆固怀恩这个典故举得好,举得好啊!”
他背着手在堂中踱起了步子,不无感慨的边走边叹气。
“浩然兄可是我们东林心学书院的中流砥柱呐!不过你刚才既然说到仆固怀恩,我这里就多说两句吧,欧阳修主编的《新唐书》把仆固怀恩跟安禄山、史思明这些人一起列在叛臣传里,可其实这个仆固怀恩是个大大的忠臣呐!”
“仆固怀恩是铁勒族人出身,可他这一辈子对大唐忠心耿耿,平定安史之乱的战功仅次于郭子仪和李光弼,为了国家安定,他牺牲了家族四十六口人,又先后把三个女儿远嫁到回纥去和亲换来回纥骑兵帮忙平叛,《旧唐书》评价说怀恩以功高自负,不能曲节事人,遂成叛逆之名,说到底他其实只是恃功而骄、不懂做人,最后才被人逼反的。”
高仙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倭刀一样刺向柳浩然身上。
“所以呢,我希望浩然兄,时时刻刻都要以仆固怀恩的结局引以为戒呀!”
柳浩然垂下眼帘:“浩然谨记!”
高仙人点了点头,然后朝那个红盔甲的老武士点了点头。
武士奴会意,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柳学松的无头尸身前蹲下,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胁差熟练的剖开了柳学松的胸腔,片刻之后,他双手捧着一团血淋淋的东西,恭恭敬敬的半跪着递送到柳浩然面前。
柳浩然看着这颗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东西,不禁心中一颤。
不过他还是伸手接过了那颗东西,然后张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飞快的用力咽了下去,生怕自己稍慢一点就会反悔。
高仙人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好,君子以果行育德,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浩然兄果然是一位行事果决的正人君子!”
柳浩然被迫着挤出了一丝微笑,然后重新默默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院中那几株被丝绸包裹的梅花树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就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筛着沙子,大浪淘沙,此刻想来竟是如此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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