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时间,“金算”徐家茂和云公比算学,却遭遇惨败的事情,就传遍民部。
有人信,但更多的人是不信。
尤其是户部司郎中王平原。
此人出身太原王氏旁系,为人圆滑,又颇善钻营。年仅三十出头,就已经是民部第一司,户部司的一把手了。
同时,也是秦时要掌管民部最大的阻碍和刺头。其在民部多年,四司的郎中与员外郎大多与他交情不浅。
何年寿和徐家茂与其向来不和,不是一路人,但这不妨碍王平原对二人能力的认可。
徐家茂号称“金算”,那是有真本事的。其拨弄那珠算板时,手指能拨出残影,算的是又快又准。
秦时区区武人莽夫,怎么可能在算学上赢过徐家茂?
绝不可能!
徐家茂是裴仁基的人,而裴仁基和秦时相交莫逆,因此徐家茂是秦时的人。
牺牲徐家茂一点点名声,让秦时踩着他在民部完成立威,这太划算了!
不过,以为这点技俩能瞒过我?
王平原冷笑一声,端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
在他眼里,今日徐家茂当众落败,全然是做戏逢迎秦时。裴仁基与秦时交情深厚,徐家茂身为裴仁基旧部,牺牲几分虚名帮新上官立威,在官场再寻常不过。
随即抬手招来身旁心腹吏员,压低声音吩咐,“去,把与我相熟的各司主事、典吏都寻来,午后到户部司偏厅议事,切莫声张。”
“诺!”吏员应道,而后又补了一句,“只请主事和典吏,那些郎中和员外郎……”
“让你请谁,你就去请谁!”王平原沉声道。
“诺。”小吏领命而去。
“哼!”王平原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冲谁。
一个沙场出身、靠刀枪搏功名的武夫,不通典章、不谙漕仓利害,单凭几句随口报数,岂能压得住民部这群浸淫账册十数年的老吏?
所谓心算无双,不过是提前备好的噱头,用来唬住那些不懂算数的庸人罢了!
未过多时,金部、度支、仓部不少主事、典吏陆续悄悄聚拢至户部司偏厅,人人面上带着几分打探与疑虑。
“王郎中,听闻今早徐兄与云公比试算数,竟是输给了云公,此事当真?”一名度支主事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怀疑。
“事情是真的,的确有这回事。”王平原轻声道,“但个人为人,徐家茂有‘金算’之称。我等学习算学多年,尚且不如他。
云公到底年轻,莫不如被人骗了去?
或者,是因为云公或者其他人需要他输。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仓部一名典吏连连点头附和,“下官也是这般猜想。
云公初掌民部,根基浅薄,底下人心浮动,总得弄些手段震慑我等。
可算数乃是钱粮根本,耍这种虚头巴脑的花样,真要核验漕运、仓损大额账册,怕是立刻就要原形毕露!”
王平原眉峰一挑,冷笑道,“这七日他闭门独阅旧账,秋税核验全数丢给了那位戴侍郎,朝廷各部的批款请求,半句问询都无。
分明是看不懂层层勾连的复式账,只能躲在账房装模作样。”
一名金部郎中麾下的主事叹了口气,“可陛下极为信任云公,那位新来的戴少府又事事以他马首是瞻。
咱们就算心知账目有弊端,也不敢明着顶撞。万一惹得他不快,一纸奏折递上去,咱们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怕什么?”王平原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又不是真让你们去顶撞他,就算说错一两句话,也无伤大雅。
三日后便是各州全年漕运总账汇总之日,届时堆积如山的钱粮明细、损耗核销一并送入账房。
我倒要看看,他能对出个什么花来!?”
“王公,慎言!”户部司员外郎邝成低声提醒道。
这话也是能在这种场合说的?你不想活了,能不能不要连累我们?你身后有太原王氏,我们没有啊!
王平原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让他认错是不可能的。他用森冷的目光扫过一众主事、典吏,这些人都摆手表示自己啥也没听见。
“那今年……”仓部郎中白鸿看向王平原。
“一切照旧!”王平原沉吟片刻,轻声说道。
“可是……”邝成觉得不妥,但刚刚开口,就被王平原挥手打断。
“没有可是!”
顿了一下,他又说道,“邝兄,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还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把你吓成了这样?
你别忘了,那些东西,可不是我们要的。咱们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收不了手了!”
随后,他又看向一众主事、典吏,“你们呢?有想收手的吗?”
众人被他的目光看的发毛,纷纷躬身道,“我等愿听调遣。”
“很好。”王平原满意点头。
但他也看出不少人心中不安,又说道,“天下钱粮调集,多走漕运。
每一笔粮食起运、中途折耗、仓中霉变、车船租费层层缠绕,各州上报损耗皆有章程。
大多是报三分耗损,有的却敢报五分,中间涂改、补录、跨季调粮的账目数不胜数。
我等只是再过一手而已,反正都是糊涂账。往年裴尚书同样查账,可又有哪一年真查出什么来?
所以,诸位无需担心。今天,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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