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两百九十八场]
这会儿刚从工地上下来,灰头土脸的,工服上还沾着上午搬水泥时蹭的白印子,裤脚卷着,鞋底子磨得快平了,踩在路边的碎石子上,硌得慌,却也懒得管。旁边的小卖部开着灯,昏黄的光透出来,照得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我蹲在台阶上,抽着从工头那儿顺来的半根烟,烟丝烧得滋滋响,烟雾飘到眼前,呛得我眯起眼。过会儿还得去拉货,老板刚才在微信群里喊,说晚上有批建材要从城郊拉到市区,一趟给两百块。两百块啊,够我吃三天的盒饭了,能不去吗?可我现在是真不想动,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腰也直不溜,刚才蹲下来的时候,“咔吧”响了一声,吓得我以为要断了。
你说这人活着,咋就这么累呢?我有时候蹲在这儿抽烟,就盯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车灯晃得人眼晕,就突然想,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你看啊,这眼前的小卖部,路过的行人,还有手里这半根烟,说不定都是我临死前的幻想。毕竟现在这日子,活得跟做梦似的,累得跟条狗似的,除了“死了”,我想不出别的理由来解释这种浑身不得劲的感觉。
说起这浑身不得劲,我就想起以前听人说的“童子身”那事儿。你说邪门不邪门?年少那会儿不懂事,稀里糊涂就把那事儿给办了,后来听村里的老人说,童子身是攒着元阳的,跟那装水的缸似的,一旦破了口,就再也补不回来了。我那时候还笑老人封建,现在才知道,这话糙理不糙。我这身体,就跟那开了水之后没关紧的水龙头闸门似的,你就算把它拧死了,堵上了,可那缝儿还在,水照样滴滴答答地漏,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营养。干我们这苦力活的,本来就耗身体,别人干完一天,睡一觉第二天还能接着干,我呢?睡再多也没用,晚上翻来覆去地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全是拉货的车在响,醒来之后浑身肉疼,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人家说这是元阳流失,性与命都跟着跑了,我以前不信,现在不得不信——你看我这胳膊,以前搬五十斤的麻袋跟玩似的,现在搬三十斤都得歇三回,可不是存不住东西了嘛。
刚才在工地歇着的时候,老周还跟我唠,说他儿子今年高考,考得不错,要去省城上大学。我听着就羡慕,真羡慕那些还在上学的孩子。那时候多轻松啊,顶多就是愁考试考不好,怕老师批评,怕家长骂,可那点愁事儿,跟现在比起来,算个屁啊。那时候的日子,就像夏天吃的冰棒,甜丝丝的,凉飕飕的,就算化了,手上沾点黏糊糊的,心里也是痛快的。现在呢?日子就像冬天里的硬馒头,啃一口硌得牙酸,咽下去还烧心,没一点滋味。
我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我也有远大理想,想过要去大城市闯,想过要开个自己的店,想过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是去海边踩踩沙子,去山里看看日出。那时候觉得,人生就该轰轰烈烈,就该有奔头。可现在呢?那些远大的理想早就被生活磨没了,磨得只剩一个朴实无华的梦——回家盖个小房子,不用太大,有个院子就行,院子里种点青菜,种几棵果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多好。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去村头的小河边钓钓鱼,或者扛着锄头去地里翻翻土,累了就躺在田埂上晒太阳,不用管工头催着上工,不用管老板喊着拉货,不用算着今天挣的钱够不够明天吃饭。你说这梦想是不是太没追求了?可没办法,单单就是活着,就已经耗尽我所有的力气了,又有什么能力、什么剩余的精力去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精神追求呢?说到底,还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我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还谈什么诗和远方?那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跟我没关系。
前几天给家里打电话,我妈又催我结婚,说我都快三十了,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上小学了,就我还单着,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我跟她说,我不结,不找对象。她在电话那头叹着气,说我不懂事,说人这辈子总得有个家,有个伴儿。可她哪知道,我自己一个人还生活不过来呢,吃饭都成问题,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就吃一顿盒饭,还是最便宜的那种,连个肉菜都没有。我要是找个人,那不就是让人家跟着我一起受苦吗?我可做不出这种事。
再说了,现在哪还有我父母那个时候的人啊。我爸妈那时候,找个对象,就图个踏实安稳,能一起过日子,一起种地,一起养孩子,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现在呢?女孩子都想找条件好的,有房有车有存款,我啥都没有,就一身的疲惫和疼,谁愿意跟着我?就算有愿意的,我也不敢啊,我怕我给不了人家好日子,怕人家跟着我受委屈。幸亏我不结婚了,不然就算是在我这临死前的幻想里,我也得累死。
我以前还去过洗脚城,想着能放松放松。那时候觉得,技师的手在身上按按,聊几句闲话,心里能舒坦点。可后来发现,那玩意儿根本就没用,就是一时的缓解。技师只能暂时抚慰一下心灵,等你走出洗脚城的门,冷风一吹,该累还是累,该疼还是疼,一点用都没有。现在我早就不去了,浪费钱,还不如买两罐啤酒,蹲在路边自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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