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纪元八年四月一日。
清晨六时。
精英堡垒第三区,原区管理站大楼。
这栋七层建筑的外墙还保留着末世前的水刷石饰面,灰白底色上布满十七年辐射尘浸出的黄褐色泪痕。底层的铁栅栏门半敞着,门轴锈蚀严重,推开时发出濒死动物般的哀鸣。
老陈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那件象征留守理事会首席执政官的正式制服。
他穿着七十三年前第一次走进希望壁垒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袖口磨破。
领口线头松散。
左胸口袋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红、蓝、黑。
和当年一模一样。
“首席,”身后的年轻助理压低声音,“您确定不要警卫随行?”
老陈没有回头。
“今天是来发身份证的。”他说,“不是来打仗的。”
他跨过那道锈蚀的门槛。
一楼大厅里,三百七十人已经排成蜿蜒的长队。
他们曾经是精英堡垒第三区配给委员会的办事员、户籍登记员、物资清点员。
此刻,他们是联邦融合计划第一批接受“岗位保留”评估的前政权基层公务员。
队伍很安静。
不是秩序井然的安静。
是不安的安静。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薄薄一沓文件——那是他们过去十七年的工作履历、三年前最后一次绩效考核评分、以及一份用联邦标准格式重新填写的《岗位意向申请书》。
申请书最后一栏是空白的。
“本人承诺:入职联邦行政部门后,将恪守《联邦基本法》第三条、第七条、第十七条之规定……”
“……以劳动换取尊严,以协作取代倾轧,以建设对抗毁灭……”
“……自愿接受联邦行政伦理委员会的终身监督……”
“……签名:______”
这一栏没有人敢填。
因为十七年来,精英堡垒的任何“承诺书”最后都变成了“认罪书”。
老陈走到队伍最前端。
他从胸袋抽出那支红色记号笔。
在第一名办事员空白签名栏里,写下两个遒劲的大字:
“陈建国”
然后他抬头。
看着那张因恐惧而紧绷的、四十七岁男人的脸。
“我叫陈建国。”他说,“末世前是黑龙江省第四建筑公司的土木工程师。”
“末世后,在77号安全区仓库睡了三年。”
“联邦成立那年,我七十三岁。”
“这辈子没进过政府大楼。”
他顿了顿。
“今天,我是联邦留守理事会首席执政官。”
他把申请书递回去。
“签名只是一个形式。”
“重要的是——”
他看着队伍里那三百七十双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你们接下来怎么做。”
沉默。
三秒。
五秒。
七秒。
第一个办事员拿起笔。
他在“陈建国”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颤抖。
但笔画清晰。
“王志明”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一百个。
第三百七十个。
老陈把红色记号笔插回胸袋。
他转身,走向二楼。
身后,大厅里开始响起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
不是恐惧。
是被信任。
上午九时。
第三区管理站二楼会议室。
原精英堡垒第三区行政长官——一个五十三岁、头发半秃、戴着厚瓶底眼镜的男人——坐在长桌末端。
他的名字叫文森特·陈。
没有血缘关系。末世后,太多幸存者丢弃了原姓,用职业或地名为自己重新命名。
“我是搞城市规划的。”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末世第七年,我主持设计了第三区的雨水收集系统。”
“验收那天,核心区来了个技术顾问。”
“他说,管道直径太粗,浪费材料。”
“我说,粗一点,雨季不容易堵。”
“他说,堵了再修。”
“那年夏天,第三区下了四场暴雨。”
“雨水收集系统堵了三回。”
他顿了顿。
“第四回,堵死的管道倒灌进地下避难所,淹死十一个孩子。”
“那以后,我再没画过一张图纸。”
老陈看着他。
“你现在能画了吗?”
文森特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从桌下拖出一卷泛黄的、边角卷曲的工程蓝图。
那是他熬了十七夜画完的。
《精英堡垒第三区·雨水管网改造方案·联邦标准版》
封面右下角,他用铅笔轻轻写着:
“管道直径47厘米。”
“再也不堵了。”
老陈接过图纸。
他翻到第七页——那是管网最复杂的核心交汇段设计图。
每一根管道的走向、坡度、接口类型、材料标号,都用红蓝铅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角落里还画着一株小小的、叶子边缘带锯齿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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