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安头也没抬,还以为是叶倩莲喊他去吃早饭,随口应了一声“就来”,目光仍旧落在信纸上。
他正看到那商户说南街的米价比北街贵了两文钱,心里琢磨着是不是有人在中间囤货居奇。
结果门外响起的不是叶倩莲的嗓音,而是师爷公孙纪的声音。
“大人,您快出来一下吧。”
公孙纪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一字一字地说道,“朝廷派来了钦差。”
陈长安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信纸上移向门口,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钦差?隆安县这种鸟不拉屎的边陲小城,朝廷多少年都不曾正眼看过,怎么忽然派了个钦差来?
公孙纪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补了一句:“这个钦差是正六品。虽然官员不大,但是挂着钦差的名头,估摸着应该是朝廷有什么事要下达。”
正六品,比陈长安这个七品县令也就大了一级。
可“钦差”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品级能衡量的!
那是代天子巡狩,是拿着尚方宝剑能先斩后奏的人物。
陈长安刚放下笔,还没起身,门外就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人特有的颐指气使,像是有人把一只公鸭拎着脖子在叫唤。
“一个芝麻大的小官,本钦差来了还不知道出来迎接?还要通报?哪来的那种臭规矩?”
那声音越说越来劲,嗓门大得连后衙都能听见,“你们全都疯了还是愚蠢啊?”
陈长安一听这话,反倒不急了。
他将手中的书信端端正正地搁回案上,又拿起镇纸压住了信角,这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身上本就穿着官袍,靛蓝色的七品官服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笔挺,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他走到门前,刚抬起手要去拉门,门却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门板呼地一下撞过来,陈长安微微侧身,门板擦着他的肩膀荡过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肥胖的男子。
那人体型硕大,站在那里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堵死了。
一张圆脸上堆满了横肉,下巴叠成了三层,把官服的领口撑得紧紧的,勒出一道深深的肉痕。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胸前绣着一只鹭鸶,是正六品的补子。
袍子料子极好,是江南的绸缎,在晨光下泛着水波般的光泽。
可惜穿在他身上像是裹粽子似的,腰间那条玉带勒得死紧,每走一步都让人担心会不会崩断。
他背负着双手,下巴高高扬起,眼珠子往下翻着看人,那姿态像是全天下都欠他银子。
他身后跟着隆安县的几个地方官员。
主簿张大人躬着腰,几乎把上半身折成了直角,手里捧着一沓文书,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典史王大人紧随其后,两只手交叠在腹前,走一步点一下头,像是啄米的鸡。
还有巡检司的周巡检,平日里在县城里横着走的人物,此刻却缩着脖子,脸上的笑容僵得像是画上去的。
三个人瞻前马后,溜须讨好,活像三只围着肥肉转的苍蝇。
那钦差大人眼睛往屋里一扫,目光从陈长安身上滑过去,连停都没停。
大概是把穿着官袍的陈长安当成了某个不入流的小吏。
他哼了一声,挺着肚子直接撞开陈长安的肩膀,大步走进了书房。
他径直走到书案后面那张太师椅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四条腿都颤了颤。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目光扫视着这间简陋的书房,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嫌弃。
张主簿赶紧凑上前去,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悄悄塞到钦差手边的桌角上,动作娴熟得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王典史也不甘落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露出里面的两锭银元宝,小心翼翼地搁在书案上。
周巡检更是直接,让随从抬进来一个红木小箱,箱子一打开,里面珠光宝气,有几串珍珠项链和几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在晨光下闪烁着润泽的光芒。
三个人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嘴里说着“钦差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大人在京里替咱们美言几句”之类的奉承话。
陈长安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公孙纪悄悄走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拉到门外廊下,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大人,我估摸着是奔着咱们南部矿场来的。朝廷那边怕是听到风声了。”
他顿了顿,脸色更加凝重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您还是小心点吧。
千万别顶撞钦差大人,他品级虽不高,可毕竟挂着钦差衔,手里有尚方宝剑。
惹怒了朝廷,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陈长安听完这番话,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他转过头来看着公孙纪,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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