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说完那番话,双手撑在石碑边缘,等着。
石碑光滑如镜的表面映出他自己的脸——灰头土脸,后脑勺的透明血液已经凝固成一道亮晶晶的痕迹,衣领被染得透湿。
他看起来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滚了一身灰的落汤鸡。
石碑没有回答他。
灰色空间里很安静,只有那扇白色光门在身后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日光灯管通电后的那种声音。
林奕等了大概十息,石碑依然是一块石碑。
他伸手在碑面上拍了两下,掌心拍上去的触感冰凉光滑,和拍在一块普通的大理石墓碑上没有任何区别。
“不理我。”林奕把手从石碑上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灰。
他转身走回白色光门前,那只脚再次抬起来,悬在门槛上方。
脚又缩回来了。
他第三次走回石碑前,这次没有双手撑碑,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石碑底座上,背靠着碑身,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
铜钱在指尖翻了一圈,停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钱面上的字迹在灰色空间暗淡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
“道临,你刚才在楼道里跟我说,这不是梦境,是真实的世界。”林奕把铜钱举到眼前,一只眼闭一只眼睁,对着灰色虚空中的某一点瞄准,像是在用铜钱的方孔当准星,“你说了很多——她说她在骗我,她害怕我找到试验场,害怕我切断深渊能量的源头,害怕我找到回家的路。”
他把铜钱放下来,在指尖转了个圈。
“这些我都信。但有一个问题你没回答。”林奕的声音很轻,像在跟手里的铜钱说话,“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个诡域大陆的梦是怎么回事。”
铜钱在他指尖停住了。
林奕低头看着铜钱方孔中透出来的那一小片灰色,继续说下去,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复盘昨天发生的事。“你看,我在楼道里昏迷了,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穿越到了一个叫诡域大陆的地方,灰绿色的天,灰褐色的地,扭曲的树,吃人的怪物,还有一个跟我一样第一天穿越过去的老人。这个梦真实到我能记住腐烂植物的气味、松软地面的触感、空气里的湿度。然后梦里的我自己在那边琢磨——这个梦是不是我的潜意识给我造的休息区。”
他把铜钱翻了个面。
“现在的问题是:我到底做了几层梦。”林奕把铜钱合在掌心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靠石碑的姿态像一个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的无业游民,如果忽略周围那片灰蒙蒙的虚空和身后那座白色石碑的话,“如果诡域大陆是梦,这个深渊试验场是现实——那这个灰色空间算什么。那扇白色光门又算什么。你跟我说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你现在在哪里。是在我口袋里当一枚铜钱,还是在某个更真实的地方跟我说话。”
铜钱在他掌心里微微一热。
然后石碑开口了。
不是铜钱在发热——是石碑。
林奕背靠着的那座白色石碑,光滑如镜的碑面上忽然浮现出一行字。
字迹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石碑内部透出来的光组成的。
笔画很细,很稳,是毛笔写的小楷。林奕转过身,膝盖跪在石碑底座上,凑近了看。
“诡域大陆不是梦。”
六个字。
林奕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石碑上的字迹在发完这六个字之后就开始变淡,像是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之后又被人用清水洗过,一笔一画地褪去。
林奕伸手去摸碑面,指尖穿过那些正在消散的光字,触到的依然是冰凉的石头。
“等一下。”他说,“你说清楚。诡域大陆不是梦——那我刚才在那个楼道里经历的那一切——那个黑影、那种深渊能量、那个女人的声音——也是真实的?两个都是真实的?”
石碑上的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然后新的字浮出来,比刚才那六个字更小、更密,像是写字的人开始在纸不够用的情况下尽量压缩字体。
林奕把脸凑到距离碑面不到三寸的位置,鼻尖差点蹭到碑面上。
“深渊试验场是真实的。诡域大陆也是真实的。两个世界同时存在。你同时身处两者之中。”
林奕从石碑上下来,重新坐在石碑底座上。
他把铜钱从掌心里翻出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从腰间解下天道剑横在膝头,手指在剑鞘上无意识地敲着。
敲了大概二十下,他停下了。
“也就是说。”林奕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梳理自己的思路,“我穿越了两次。一次穿越到深渊试验场——就是这里,灰天灰地,深渊能量,试验场,幸存者,回家的路。另一次穿越到诡域大陆——灰绿色的天,灰褐色的地,扭曲的树,吃人的怪物,一个老人教我怎么活。两个穿越同时发生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说——我只穿越了一次,但我的意识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深渊试验场,一半在诡域大陆。现在跟我说话的这个林奕,是深渊试验场这一半。诡域大陆那一半,还在那个灰绿色的天空下面,跟那个老人一起琢磨怎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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