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心中那点不安愈发扩大。他快步从藏身之处走出,仰头喊道:“北新伯!您脱困了!这太好了!多亏您击退那些……”
北新伯闻声,巨大的龙头转过来,看向王掌柜。那暗金色的龙目在王掌柜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怀中鼓鼓囊囊的玉瓶和手中的舆图上停留片刻,竟露出一抹奇异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送葬人,”它开口,声音恢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七魄得其五,三魂近圆满。只差最后‘怒’与‘无常痴’。”
王掌柜定了定神,拱手道:“全赖您指点,与诸位仙家相助。只是……方才那些收魂使……”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北新伯打断他,语气淡然,却透着寒意,“它们不过是些被旧时代抛弃、心有不甘、却只会无能狂怒、想要拉着一切陪葬的可怜虫。真正的‘新天’,岂能由它们胡来?”
“新天?”王掌柜一愣。
“不错。”北新伯的龙躯缓缓缩小,再次化作那须发皆白的老者形象,落在王掌柜面前。与之前井底的颓唐不同,此刻的北新伯虽然身形依旧有些透明(或许是损耗所致),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他指了指那残破的龙脉,又指了指脚下衰败的“下北平”。
“旧龙已死,新龙当立。这是天道循环。但新龙如何立,立在何人何物之上,却大有讲究。”北新伯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迷雾,看到了更遥远的所在,“那些收魂使,只想让旧的彻底腐烂,污染一切,不留余地。这是下下之策,除了制造一场浩劫,毫无意义。”
他话锋一转,看向王掌柜:“而胡三太爷,还有那些指望着你安安生生‘送葬’,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的老古董,则是中策。看似平和,实则懦弱!让一个二百多年的王朝,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让它的精魂气运,白白归还天地?岂不可惜!岂不……浪费!”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像冰冷的钉子,敲进王掌柜的耳膜。
王掌柜心头剧震,隐隐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颤声道:“北新伯,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北新伯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笑意,“我被刘伯温、姚广孝骗锁井底数百年,日夜思量的,岂止是脱困?更是这天地气运,王朝更迭的枢机!旧清固然当亡,但其二百余年积聚的庞然‘三魂七魄’,其散而未消的龙气余脉,岂是寻常之物?若能妥善引导,重新凝聚,寻一‘合适’的躯壳与时机注入……未必不能催生出一条……新的‘潜龙’!”
他踏前一步,无形的压力让王掌柜几乎喘不过气。“你以为,我为何指引你收集这些信物?仅仅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平衡’葬仪?不!我是要借你之手,将这些旧朝最精粹的魂力魄气,完好无损地收集起来!以此为资粮,重定乾坤!”
王掌柜如遭雷击,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曾被他视为唯一倚靠的“龙伯”。“您……您是想……复辟?像……像之前那张大帅那般?”
“张勋?”北新伯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一介莽夫,沐猴而冠,空有野心,不识天数,更无承载大气运的器量与手腕!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徒惹笑柄。”他眼神锐利如刀,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看中的,是袁世凯。”
“袁……袁宫保?!”王掌柜失声。
“不错。”北新伯眼中闪烁着谋划已久的光芒,“此人出身前清,手握重兵,又懂得顺应所谓‘潮流’,逼清帝退位,得享大总统之名。其人性情,看似维新,实则内里对旧制威权念念不忘,更有问鼎至尊的勃勃野心!他,才是眼下这盘乱局中,最有可能、也最‘适合’承接旧朝余荫,将其转化,进而……重塑秩序的那一个!”
王掌柜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旧时代送葬,却不想早已成了他人棋盘上收集“资粮”的棋子!而执棋者,正是这位看似被困、实则暗中窥伺时机数百年的锁龙井龙王!
“所以……根本没有所谓的‘平静葬仪’?”王掌柜声音干涩,“您要的,是以这些信物为祭,在这龙脉断绝之地,行某种……‘转生’或‘加持’之法,将旧清余气,灌入那袁世凯的运数之中?”
“聪明!”北新伯赞许地点头,眼中毫无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龙脉虽断,但其根源未绝,此地正是气机牵引最敏感之处。待你集齐十信物,以我‘怒’魄为引,在此行仪,便可撬动残余龙气,混合这旧朝十魄精华,遥注于那袁世凯的天命之中!届时,新旧交融,或可助他……更进一步!这,才是旧王朝最好的归宿,也是我敖某,脱困后送给这世间的一份‘大礼’!”
他伸手,不容置疑地道:“舆图,和已收集的信物,暂且交由我保管。你且去寻那最后的‘无常痴’。待万事俱备,我自会告知你如何行仪。放心,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这‘新朝’的国师之位,或是一方地只的尊荣,随你挑选。”
王掌柜看着北新伯伸出的手,又看看怀中那些凝聚了无数血泪、悲欢、忠勇与文华的信物,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这场送葬之旅,从一开始,目的地就不是安宁的坟冢,而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野心勃勃的祭坛。而他王利发,这个小小的茶馆掌柜,不过是这场巨大阴谋中,一个可悲又可笑的……捡拾祭品的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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