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是家事?”我试探道。
“家事。”福尔摩斯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我亲爱的华生,你认识我这么多年,应当知道福尔摩斯家族的成员之间不存在寻常意义上的家事。迈克罗夫特处理家事的方式是派一个电报,至多六个字。不,华生——他动用第欧根尼俱乐部的纹章蜡封,意味着他认为这封信的重要程度足以动用他手中最可靠的通信渠道。”他顿了顿,“这意味着——案子。”
他说出“案子”这个词的时候,语气与平日有所不同。通常,当他接到一桩新案件时,声调中总会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奋,如同猎犬嗅到了气味,那种跃跃欲试是藏不住的。但此刻,他的语调是沉静的,沉静得近乎凝重。我忽然想起,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在将近三年前——
那桩被我在笔记中标记为“廷达罗斯猎犬”的事件。
福尔摩斯在那桩案件中展现出了一种我极少在他身上看到的特质,是一种对于自身理性工具的审慎怀疑。每当我在事后问起,他便会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通常是将话题转向化学实验,或者突然对某份报纸上的启事产生浓厚的兴趣。
我最终放弃了追问,但我注意到,在那件事之后,福尔摩斯书架上与数学、几何学有关的专着明显增多了,其中几本关于非欧几何的德文着作上还夹着他手写的批注——那些批注的内容,恕我不便在此透露。
如果说那桩案子教会了我们什么,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某些无法被贝克街壁炉旁的推理所涵盖的事物。而福尔摩斯,这个我见过的最理性的人,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甚至知之甚详。
此刻,他拆开了信封。
信封里有两张纸。一张是迈克罗夫特本人的便条,用的是他习惯的那种厚重的米白色信笺,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福尔摩斯先看了便条,他的目光从上到下移动得很快,看完之后,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加深了几分。
随后,他展开了另一张信纸。
这张纸质地粗糙,纸的边缘有多处磨损,中部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显然经过了长途旅行,被反复折叠、展开。纸张表面隐约有几处水渍,不规则的淡黄色痕迹在纸面上蔓延,像是被水滴浸湿过,又像是别的什么。
福尔摩斯的目光落在字迹上。
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表情。
这不是我熟悉的那个福尔摩斯,那个在面对最棘手的案件时反而神采奕奕、目光如炬的福尔摩斯。此刻的他面色沉静如水,但那是一种刻意的、近乎挣扎的平静。他的下颚绷得很紧,太阳穴处隐约可见一条细细的青筋。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炉火在壁炉中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卖报童嘶哑的吆喝声。楼下,哈德森太太的厨房里飘来炖牛肉的香气——一种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家常的温暖。
整整一分钟过去了。对于一个习惯于在瞬息间处理大量信息的人来说,一分钟的沉默漫长得不可思议。
当他终于抬起头时,我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极深的、接近于痛苦的严肃。
“华生,”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还记得‘那个女人’吗?”
我当然记得。
那是一八八八年三月的旧事。波西米亚国王威廉·戈特赖希·西吉斯蒙德·冯·奥姆施泰因,为了取回一张足以威胁他婚约的照片,不惜乔装改扮亲赴贝克街,委托福尔摩斯办理此案。而照片的主人——一位名叫艾琳·艾德勒的美国女低音歌唱家、新泽西州已故法官之女——不仅识破了福尔摩斯的全部计策,还在他眼皮底下带着照片远走高飞。她和丈夫戈弗雷·诺顿律师离开伦敦时,只给福尔摩斯留下一封简短的信,以及一张她本人的照片。那是一桩福尔摩斯输掉的案子,也是他从不讳言自己甘愿输掉的唯一一桩。
自那以后,福尔摩斯从不直呼其名。他称她为“那个女人”。当他说出这几个字时,语气中从来不含轻视或怨恨,而是一种我难以确切描述的复杂意味。在她的照片被送来之后,福尔摩斯将它单独放在壁炉架上的一个银相框里。我注意到,每逢他陷入深思,目光偶尔会停留在那张照片上,仿佛在反复琢磨一个未解的谜题。
而此刻,他手中的这封信,落款正是“艾琳·诺顿”——
——从圣彼得堡发来。
“她在信中说,”福尔摩斯慢慢地道,“她遇到了麻烦。一种她无法独自应付的麻烦。她请求我去圣彼得堡,越快越好。她说这关系到‘千万人的性命’。”
他停顿了一下。
“她还说——”
福尔摩斯忽然停住了。他将信纸重新折起,动作极其小心,仿佛那张粗糙的纸片是某种易碎品。然后他把信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她说,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帮助她。”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凝视着窗外灰色的天空。贝克街上的煤气灯依然亮着,在浓雾中如同一排沉默的哨兵。
“迈克罗夫特在她的信上附了一张便条。俄国秘密警察已经在圣彼得堡采取行动。他建议我们搭乘明天的第一班跨海火车,经巴黎转往东线。”福尔摩斯说,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恢复了那种我所熟悉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叙述腔调,但我听得出,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你会和我一起去吗,华生?”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转过身来。那一刻,贝克街起居室里的炉火照亮了他的脸。我惊讶地发现,在那张通常冷峻得如同大理石雕像的面孔上,我看见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它转瞬即逝。福尔摩斯走向书桌,取出那本厚重的欧洲列车时刻表,开始查阅英俄铁路的联运路线。他的动作迅速而精准,一如往常。
我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我只是从壁炉架旁拿起那张艾琳·艾德勒的照片,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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