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艾琳的公寓离开时,天色已经向晚。圣彼得堡的冬夜降临得极早,下午三点刚过,天空便开始了那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沉没。一种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深紫色,渐渐吞噬掉白昼最后一点灰白的余烬。涅瓦大街的路灯次第亮起,煤气火焰在结了霜的玻璃罩中不安地跳动着,在积雪的路面上投下一长串摇晃的光斑。
福尔摩斯在门廊下站了片刻,将大衣领口竖到耳际,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城市地图。他的手指沿着涅瓦大街向南划去,在一条狭窄的支路上停住。
“利戈夫巷,”他说,“斯塔夫罗金在彼得堡的住所就在这条街上。据迈克罗夫特的材料,那是一栋独立的宅邸,有独立的马车道,与邻居的间隔异常开阔——对于一个以隐密为生活准则的人来说,这是最理想的居住格局。”
“你打算直接上门拜访?”
“拜访这个词过于正式了。我更倾向于称之为一次试探。”他将地图折好放回口袋,手杖轻轻敲了一下结冰的地面,“斯塔夫罗金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彼得堡。他不知道我们读过艾琳的日记。在他看来,我们只是两个从伦敦来的陌生人——如果他已经得知迈克罗夫特为我们安排的掩护身份,那我们只是两个对铁路地质构造感兴趣的英国工程师。这个身份至少可以为我们争取到几分钟的交谈时间。”
我们沿着涅瓦大街向南走去。人行道上的积雪被踩成了坚实的灰白色硬壳,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马拉雪橇从身旁驶过,挽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团团雾霭。圣彼得堡是一座宏伟的城市——宽阔的街道、巨大的广场、一座接一座的巴洛克式宫殿,但它同时也是我所见过的最阴沉的城市。建筑物上的灰泥在漫长的冬季中剥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砖石;运河中的水结了冰,黑色的冰面上散落着垃圾和冻死的鸽子。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近乎窒息的静默中,仿佛这座城市的灵魂已经在漫长的严冬中渐渐凝固。
“有人在跟踪我们。”福尔摩斯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评论天气。
我本能地想要回头。
“不要回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音节都异常清晰,“在你右后方大约四十码,穿深棕色长外套、戴阿斯特拉罕羔皮帽的那个人。他从涅瓦大街中段开始就一直跟着我们,步速与我们完全同步——这是一种受过训练的眼线常用的技巧。继续走,不要改变步速。”
“第三厅?”
“极有可能。他们也许是在监视艾琳的公寓,我们在门口停留的时间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他将手杖换到左手,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大衣口袋——我知道那个口袋里装着一把袖珍左轮手枪,是他出发前特意从贝克街书桌抽屉深处翻出来的,象牙枪柄,口径不大,但在近距离足以致命,“不过就目前而言,只有一个人。这意味着他们只是在跟踪,尚未决定采取行动。华生,前面那个拐角——我们走进去,然后加速。”
利戈夫巷是一条狭窄的岔路,两旁是高耸的公寓楼,二楼以上的阳台几乎在街道上方合拢,将本就微弱的天光遮挡得所剩无几。我们拐过街角,脱离了跟踪者的视线。福尔摩斯立刻加快了脚步,从行走转为小跑,皮靴踏在冻硬的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敲击声。我跟在他身后,手已经伸进大衣口袋握住了枪柄。
“他在追。”福尔摩斯说,微微侧头,“不止一个人了——我听见了两组脚步声。很好,这意味着我们找对了地方。”
“找对了地方?”我气喘吁吁地说,“我更倾向于称之为身陷险境。”
“二者并不矛盾。”
利戈夫巷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三角形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覆满积雪的青铜雕像——大概是某位我无法辨认的俄国将军。广场周围分布着三四条更窄的小巷,没有路灯,巷口黑得像矿井的入口。福尔摩斯快速扫视了一圈,选定了最窄的那一条。
“这边。”
我们钻进了那条巷子。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结着黑色的冰,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败和猫尿的混合气味。福尔摩斯在前面带路,步伐快而不乱,每到一个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转向,仿佛他对这片迷宫般的贫民区了如指掌——后来他告诉我,他在火车上已经将圣彼得堡中心城区的地图完全记在了脑子里,包括每一条通往主要街道的后巷和死胡同。
我们在巷子中穿行了大约十分钟,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但始终没有被完全甩掉。最后我们来到了一座废弃的东正教堂前。教堂的穹顶已经塌了半边,墙上的圣像面目模糊,木门上铁锁锈蚀,半掩着露出一道缝隙。门前的台阶上积着没踝的雪,雪面上没有脚印——这意味着至少最近没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福尔摩斯推开铁门,侧身钻了进去。我跟在他身后,沉重的门扇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教堂内部一片黑暗,只有穹顶破洞中漏下的一缕天光,落在残破的圣幛上,照亮了圣母脸上仅存的一只眼睛。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朽木味和一种更深的、像是陈年焚香残余的气味。脚下的石板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剥落的金箔。
福尔摩斯示意我停步。我们站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听外面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教堂门外停住。有人在用俄语低声交谈——我能听出至少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沙哑而急促,一个低沉而缓慢,仿佛在争论着什么。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
“他们走了,”福尔摩斯轻声说,“至少暂时如此。他们大概不愿意在教堂里动手——无论这些人效忠于哪个部门,在圣地动枪终归是一件需要斟酌的事。”
他划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消瘦的面庞和周围一小圈空间。火柴的光影在残破的墙壁上跳动,映出一个又一个扭曲变形的圣徒轮廓。也正是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身后的东西。
教堂深处,圣幛后方的阴影中,卧着一个匍匐在地的人形。
“福尔摩斯。”我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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