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说,斯塔夫罗金是极光会中唯一一个在接触石板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的人。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正在找一种能将他彻底吞噬的东西。他走遍欧洲,接触了各种宗教、哲学、神秘学团体,但每一样他都浅尝辄止后抛弃了。不是这些东西无法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他根本没有问题。他没有信仰需要被满足,没有疑问需要被解答。他唯一的渴望是——体验。极致的体验。那种能将‘尼古拉·斯塔夫罗金’这个存在彻底抹消然后重新定义的体验。艾琳说他看着那块石板上那些符号的时候,表情不是敬畏,不是恐惧,而是一个饥饿的人终于闻到厨房味道的表情。”
福尔摩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符号——那是洞穴石板上最大的那个符号,一个由多个锐角和一个不规则的椭圆组成的复杂图案。
“您是说,他认为那个东西可以——吞噬他的灵魂?”
“不是灵魂。”阿辽沙说,声音中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哀,“福尔摩斯先生,有些人的灵魂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自己掏空了。他们活着,但里面是空的。风吹进去,只有回声。这种人不会感到痛苦——他们只会感到无聊。而无聊,在达到一个阈值时,会比任何痛苦都更难以忍受。斯塔夫罗金走进那个洞穴,也许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次不感到无聊。”
福尔摩斯在那一刻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严肃。他放下铅笔,将笔记本合上。
“卡拉马佐夫先生,”他说,“您打算怎么做?”
阿辽沙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帐篷壁上摇曳的煤油灯影,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挂在胸前的十字架。
“我要回洞穴。”他最后说,“不是和你们一起去炸毁它的时候——是现在。在信号到达之前,在你们引爆炸药之前。我要见他。”
“见斯塔夫罗金?”我从帐篷门口走进来,“你现在去洞穴,极有可能遇到他。斯麦尔佳科夫昨晚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如果斯麦尔佳科夫是某种意义上的通道或接收器,而斯塔夫罗金是那个主动走近石板的人——那么他们两个人可能都已经在洞穴里了。你现在一个人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也许。”阿辽沙说,声音平静得近乎超然,“但伊万刚才在发烧时说的那些话,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说的那个魔鬼——那个穿得体面、谈吐优雅的魔鬼——他说他住在我父亲的房子里。他的意思是,那不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者,而是本来就存在于家族血脉中的东西。我们卡拉马佐夫家每一个人——伊万的理性骄傲,德米特里的放纵与激情,费多尔·巴甫洛维奇的贪婪与无耻——这些都不是罪。罪是所有这些力量都被用在了错误的地方。而斯塔夫罗金——”他顿了顿,将手放在胸前的十字架上,“斯塔夫罗金是所有这些东西的终极形态。他拥有伊万的智力,德米特里的意志,斯麦尔佳科夫对深渊的敏感,还有远超父亲的大胆。但他把这一切都用在了同一件事上:往黑暗深处走,看看尽头到底有什么。”
他站起身来。他的身量不高,比福尔摩斯矮了半头,肩膀也不算宽阔。但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在这间狭小的通讯帐篷中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不含任何威胁性的力量,一种更纯粹的、源于灵魂深处的静谧。那是一种即使你不同意他的决定,也无法不被他那种已经完全超越了自身利益得失的意志所撼动的存在感。
“如果斯塔夫罗金真的打算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让那个东西进入这个世界——那么他是被欺骗了。黑暗不会重塑他。黑暗只会用完之后把他丢掉。但如果有人能在他跨过最后一道门槛之前叫住他,让他知道,他还有别的选择,那么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他转向我,“华生医生,您昨天说过,您在战场上见过许多人在濒死时刻谈论上帝。斯塔夫罗金不会谈论上帝。但他也许——我只是说也许——会听。”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阿辽沙面前。兄弟二人的身影在煤油灯下对峙了片刻——一个瘦削冷峻,一个温和坚定;一个手持怀疑的刀锋,一个举着信仰的烛火。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福尔摩斯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锻铁砧上锤打过,“您打算一个人走进那个洞穴,面对一个正在被远古力量侵蚀的虚无主义者和一个被用作通道的癫痫病人,劝说前者回心转意。在没有武器、没有退路、没有任何后备支援的情况下。”
“是的。”阿辽沙说。
“这极其不理性。”
“是的。”
“您可能会死。”
“我知道。”阿辽沙迎上福尔摩斯的目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一丝动摇,“但福尔摩斯先生,您和我都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因为它‘可能成功’才去做的。而是因为它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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