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阿史那云在绣墩上坐下，将水囊往旁边小几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今儿天气好，去西苑跑了两圈，痛快！要不是惦记着来给娘娘请安，还能再跑一会儿！”
她说着，拿起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咂咂嘴：“还是我们草原的马奶酒带劲！宫里那些甜酒，喝着没味道！”
沈安安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和肆意畅快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为筹谋而生的沉郁之气，也被冲淡了不少。
这样的鲜活生命力，本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驰骋，而非拘在这四四方方的宫殿里，学着那些温婉的步态和含蓄的言辞。
“陛下已定了下月初去京郊别苑小住几日，宣妃妹妹可愿同往？”沈安安温声问道，“那里比宫里宽敞，或许也能跑跑马。”
阿史那云闻言，眼睛顿时更亮了：“去！当然去！整日在宫里，骨头都要生锈了！别苑好，地方大！”她兴奋地搓了搓手，随即又想到什么，看了看沈安安的肚子，语气关切，“娘娘您身子……能行吗？坐马车会不会颠着？”
“无妨，御驾行进平稳，李太医也会随行。”沈安安笑道，“届时不止你，柔嫔、温才人，还有陈、孙几位妹妹，大约都会去。咱们姐妹正好一处松散松散。”
“那敢情好！”阿史那云拍手笑道，随即眼珠一转，压低了些声音。
“娘娘，我可听说……温才人最近似乎身子不大爽利？前儿我去瞧她，她蔫蔫的，话也少，说是染了春寒，可我瞧着，倒像是心里有事。”
沈安安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轻叹道：“许是换季，容易不适。本宫也惦记着，回头让太医再好好瞧瞧。去了别苑，换个环境，心情松快些，或许就好了。”
“但愿吧。”阿史那云点点头，也没深想，又兴高采烈地说起西苑马场新来的几匹小马驹，毛色如何油亮，性子如何活泼。
沈安安含笑听着，思绪却飘开了。连粗枝大叶的阿史那云都看出了玉衡的不对劲，可见她这心病确实不轻。
别苑之行，或许是个契机，能让她稍稍放松，也让自己有机会，更自然地与她深谈一次。
阿史那云又坐了片刻，见沈安安面有倦色，便识趣地告辞了，临走还嚷嚷着下次带新得的马鞍来给娘娘看。
送走阿史那云，殿内重归宁静。沈安安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心中那份隐隐的期待与不确定交织着。
她让采莲取来笔墨，将那张素笺上的清单又仔细看了一遍，添添减减，最终定了稿，吩咐送去内务府。
做完这些，她觉得有些乏了，便让采莲扶着去里间歇息。
躺在床上，却并无多少睡意。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动，仿佛能触碰到那枚藏在系统深处的、冰凉的令牌。
顾晚晴……你此刻，在做什么呢？是否也在等着宫里的消息？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内务府办事利索，不过两三日，采买的东西便陆续送进了椒房殿。
蔷薇露装在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里，粉色的液体漾着柔光，瓶塞处封着奇珍阁特有的、带有暗纹的火漆印。
七巧板是上好的硬木所制，切割精准，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漆色鲜亮。还有其他一些精巧玩意，都带着奇珍阁出品独有的那份别致与匠心。
沈安安一样样看过，指尖抚过那火漆印上的暗纹，似乎与令牌边缘的纹路有几分相似，却又不能确定。
她让采莲将东西都收好，预备着带去别苑。
期间，温玉衡又来过一次。气色比前些日子略好，但眉宇间那层轻愁依旧未曾散去。
她陪着沈安安说了会儿话，大多是沈安安在说，她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笑容有些勉强。
沈安安也不多问，只将新得的蔷薇露分了一瓶给她，说是安神助眠。
温玉衡接过，道了谢，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眼神有些飘忽。
很快便到了出发前一日。椒房殿内忙而不乱，宫人们井井有条地收拾着行李。
孩子们知道要出去“玩儿”，个个兴奋不已，尤其是明璋、明玥和明璨，围着沈安安问东问西，被乳母们好容易才哄去午睡。
卫褚前朝事忙，但晚膳时仍是回来了，仔细问了沈安安可都准备妥当，有没有哪里不适，又叮嘱了随行的太医和宫人一大堆话，事无巨细。
夜深人静，沈安安躺在卫褚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心中既有一丝对明日行程的期待，又有一种即将面对未知的轻微忐忑。
顾晚晴那边，依旧毫无动静。那枚令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顾晚晴留下令牌，只是一种姿态？或者，她也在观望？
带着种种思绪，沈安安渐渐沉入梦乡。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皇家仪仗已候在宫门外。
因是去别苑小住，并非正式出巡，仪仗精简了许多，但帝后同辇，妃嫔、皇子公主随行，侍卫宫人簇拥，队伍依然浩浩荡荡，肃穆而庄严。
沈安安穿着便于行动的常服，外罩一件御寒的狐裘，被卫褚小心扶上宽敞华丽的御辇。
孩子们由乳母抱着，上了后面的马车。宣妃、柔嫔、温才人等人也各自登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平整的宫道，驶出巍峨的宫门。
当高大的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时，沈安安透过车窗，回望了一眼那逐渐远去的、代表无上权力也代表无尽束缚的宫墙殿宇，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松快与茫然的情绪。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京郊的官道上。
初春的郊外，寒意未褪，但田野间已能看到隐约的绿意，道旁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苞，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气息。
卫褚握着她的手，低声与她说着沿途的景致，偶尔指着某处，告诉她那里有温泉，哪里视野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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