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在浩渺江面上平稳前行数日，两岸景致愈发显出江南的灵秀韵致。
晨起常见薄雾如纱，笼着青瓦白墙的临水村落；日间则帆影如织，时有渔歌互答；待到暮色四合，江心月升，碎银般的光华铺满水面，别有一番清寂之美。
沈安安因着前次微恙，卫褚更是将她看得如眼珠子一般。
虽在船上行动范围有限，他却总能变着法子让她舒心。
晨起必亲自看她用过滋补的药膳，才肯去前舱处理随行官员呈报的文书。
午后若天气晴好，定要扶她到宽敞的上层甲板，铺了厚软垫子的躺椅上歇着，自己则坐在一旁，或读书，或处理些不甚紧要的政务，偶尔抬头与她说几句话。
目光相交时，总能换来她一个温柔浅笑；夜间江风沁凉，他总记得提前让人将舱室四角的铜鹤香炉里添上安神的苏合香，又亲自检查窗缝是否漏风，必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搂在怀中，才肯安心睡去。
这日午歇起来，沈安安觉得舱内有些气闷，便由采莲扶着，走到外间临窗的美人靠上坐下，推开半扇菱花窗。
湿润的江风带着水汽涌入，稍稍驱散了午后的慵懒与滞闷。
她目光投向窗外，船队正经过一片较为开阔的江面，远处隐约可见城镇轮廓，码头上桅杆林立，显是处繁华的所在。
“那里是何处？”沈安安轻声问。
侍立一旁的林嬷嬷趋前一步，恭声答道：
“回娘娘，前头应是淮安府地界了。此地是运河与淮水交汇之处，漕运枢纽，商贾云集，最是热闹不过。陛下已吩咐，今夜船队就在淮安码头停靠，补充些淡水给养，明早再行。”
淮安……沈安安心中一动。这名字，在顾晚晴上次通过吴娘子传递的消息中，似乎被隐晦地提及过，与某个预设的接应点有关。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点了点头：“倒是处要紧地方。”
正说着，舱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卫褚处理完前头事务，回来了。
他一眼便见沈安安坐在窗边，江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和衣袂，忙快步上前，先将那扇窗关小了些。
“才睡了觉起来，怎么就吹风？仔细又头疼。”
他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又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
“臣妾只是觉得舱里有些闷，透透气。”沈安安任他握着，仰脸笑道，“陛下忙完了？”
“嗯，没什么要紧事。”卫褚在她身边坐下，依旧握着她的手，“在看什么？”
“林嬷嬷说，前头是淮安府，今夜要在此停靠。”沈安安道，“看着倒是很热闹。”
卫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
“淮安确是繁盛之地。你若想瞧瞧岸上风光，等船靠稳了，朕陪你下去走走？只是码头上人多眼杂，需得多带些侍卫。”
沈安安摇了摇头：“不必了，陛下。码头上定然人多拥簇，臣妾身子不便，就不去添乱了。在船上看看灯火便好。”
她并非不想去，只是深知此刻不宜节外生枝。
淮安若真是顾晚晴计划中的一环，她更需保持低调，以免无意中干扰了布置。
卫褚见她神色恬淡，确无下船之意，便也不强求，只道：
“那便在船上好好歇着。朕让人去岸上采买些本地时新的瓜果点心，给你尝尝鲜。淮安的茶馓、文楼汤包，都是一绝。”
“谢陛下。”沈安安倚着他肩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越来越近的淮安码头。
只见码头沿岸灯火已次第亮起，映着粼粼水波，勾勒出屋舍楼台的轮廓，人影绰绰，喧嚣声隐隐随江风传来，一派人间烟火气息。
她心中那份因计划而生的紧绷感，在这片陌生的、生机勃勃的码头夜景前，奇异地混合进了一丝对寻常市井生活的遥远向往。
若没有这身宫装，没有这些重担，能与身边之人如寻常夫妻般，携手漫步于这般热闹码头，尝一尝地道的小吃，听一听市井的喧哗，该是何等自在光景。
“想什么呢？”卫褚察觉她的出神，低声问道。
沈安安回过神，挽住他的胳膊，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外头的灯火，看着真暖和。”
卫褚闻言，将她揽得更紧些，下颌轻蹭她的发顶：“等到了苏州，朕定带你好生逛逛。那里的夜市，比这里更精致有趣。”
龙舟缓缓靠向专为御驾预留的码头泊位。岸上早已净水泼街，兵丁肃立，淮安府的大小官员黑压压跪了一地。
卫褚只命苏盛传了口谕，令官员们不必觐见，各自回衙办事，只留了负责漕运和本地治安的几位官员问了几句话，便让他们退下了。
船队虽未大张旗鼓，但龙舟的规制与随行侍卫的气势，仍引得远处百姓翘首观望，议论纷纷。
沈安安待在主舱内，并未出去。
透过窗户，她能看见码头上井然有序的搬运补给场面，也能看见远处街市上闪烁的灯火和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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