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心头那股莫名的滞涩感。“去现场。既然信物感应模糊,就必须亲自接触。这种‘淤塞’如果扩散,影响可能比直接的破坏更深远。”文字失能,记忆模糊,文明传承的链条就会出现裂痕。
这一次,温馨坚持同行。“我的玉璧,”她指了指胸前贴身佩戴的那枚“仁”字玉璧,“对‘文’的气息有特殊的感应。在档案馆那次,我能‘读’到古籍上的残留意念。这次的情况,或许它能派上用场。而且,‘澄心之界’对于稳定心神、抵抗这种认知层面的干扰,应该也有帮助。”
季雅看了看她,没有反对,只是将监测重点调整到对两人生理指标与精神波动的实时追踪上。“这片区域的异常性质不明,很可能对思维产生直接影响。保持通讯畅通,一旦感觉自我认知模糊、记忆断片或者表达困难,不要犹豫,立刻撤回。我会通过《文脉图》和你们身上的信物共鸣,尽可能为你们维持一个清晰的信息锚点。”
老城区这片区域,与李宁市其他飞速发展的角落相比,时光的流速仿佛慢了半拍。街道狭窄,两旁多是六七层高的老旧居民楼,外墙斑驳,各种电线如蛛网般在空中交织。底层是各式各样的小店铺:五金店、裁缝铺、粮油店、散发着陈旧气味的旧书店,还有招牌褪色、玻璃蒙尘的国营理发店。行人也多是老人,步履缓慢,坐在街边竹椅上晒太阳,眼神有些空茫。
一进入季雅标记的核心影响区,那种“淤塞”感便扑面而来。
首先是声音。街上的杂音——自行车铃、店铺招徕声、老人的交谈、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并没有消失,但传入耳中,却变得含糊、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老式收音机,总是夹杂着无意义的沙沙声,或者关键的字词突然“丢失”,留下一段让人莫名烦躁的空白。
其次是视觉。那些招牌、标语、店铺门面上的字,乍看正常,但盯久了,就会发现笔画边缘有种不稳定的模糊感,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有杂质的水在看。一块写着“为民理发店”的招牌,那个“理”字的三横,似乎长短在轻微地变化;对面粮油店玻璃上贴的“新到东北大米”的“米”字,中间那一竖的墨色,似乎比周围淡了一些。
更微妙的是思维和反应。李宁想观察一下路边一个下象棋的老人,念头刚起,关于象棋的基本规则——“车直炮翻山”之类的——在脑中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卡壳,需要刻意回想才能清晰。温馨则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想说什么,到嘴边却需要比平时多花半秒钟来组织语言。
“不仅仅是外部干扰,”温馨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前的玉璧,“我们自身的‘表达’和‘接收’系统,也在被影响。就像……语言的‘润滑剂’被抽走了,所有的信息交换都变得生涩。”
李宁点头,铜印微微发热,一股温润而坚定的意志力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如同在浑浊的空气中撑开一个相对清晰的“气泡”。这“气泡”范围不大,仅能笼罩他和温馨,但进入其中,那种思维滞涩、表达不畅的感觉明显减轻。“我的‘守护’意志,似乎能一定程度上抵御这种对‘信息流’的干扰。但很费力,像是逆着粘稠的浆液在前进。”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深入。越往里走,异常越明显。路边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茫然地站在原地,嘴唇嚅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神焦急而困惑。旧书店里,老板拿着鸡毛掸子,对着书架发呆,似乎忘了该怎么归类手中那本旧书。空气中,那股旧纸张、灰尘、廉价墨水混合的沉闷气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陈腐的墨香。
温馨胸前的玉璧,开始泛起一层极其温润、内敛的乳白色光晕。这光晕并不明亮,却异常稳定,将她周身三尺之内照得一片澄澈。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无形的“认知淤塞”,仿佛冰雪遇到暖阳,在靠近这光晕时便悄然消融了几分。而玉璧传递给温馨的感应,也变得更加清晰。
“很多字……很多很多……”温馨闭上眼睛,细细感知,“破碎的,散乱的,有些很古老,笔画繁复;有些很常见,但意义似乎被剥离了,只剩下空壳。它们漂浮着,碰撞着,试图重新组合,但又不断散开……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混乱的拼图游戏。而在这些碎片深处……有一种情绪,很淡,但绵长不绝。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困惑。深深的,关于‘如何书写’、‘如何记录’、‘何为真实’的困惑。”
“书写……记录……真实……”李宁沉吟道,“这指向性很强了。是一位与文字、与历史记载密切相关的人物。”
就在这时,温馨忽然睁开眼睛,指向街道斜前方一条更窄的、几乎被两栋楼阴影完全覆盖的小巷深处。“玉璧的感应,在那里最强。那些‘字’的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向那里缓慢流动。而且……我好像‘听’到了一点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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