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六月十二,北京。
文华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摇曳,将案前那道佝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张居正放下手中的朱笔,指节因长时间用力而泛白,胸腔里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带着熟悉的滞涩。他抬手按在胸口,指尖触到官袍下凸起的药囊,那是太医院刚送来的新方,据说能缓解他连日的咳疾,可服了三日,竟不见半分成效。
案上摊着的是辽东巡抚周咏的奏疏,字里行间满是焦灼。俺答部近期频频在边境挑衅,劫掠了三个卫所,边军死伤逾百,请求朝廷速发军饷、增派援兵。可内帑空虚,户部尚书王国光昨日还在文华殿外拦着他哭诉,说各州府的税银拖欠已达半年,太仓存银不足五十万两,连京营的月饷都快发不出去了。
“难啊。”张居正低声喟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推行一条鞭法已有五年,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初见成效,可积弊已久的大明朝,就像一辆破旧的牛车,纵是他拼尽全力拉着缰绳,也难掩四处漏风的窘境。
“元辅。”贴身侍从游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该服药了。”
张居正点点头,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皱了皱眉,仰头一饮而尽,喉间瞬间被浓烈的苦涩包裹。游七递上一颗蜜饯,他却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奏疏上,刚要提笔批复,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起初是眼前发黑,接着是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的憋闷感骤然加剧,仿佛有重物狠狠压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想喊游七,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微弱的嗬嗬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额头重重撞在案几上,朱笔“啪”地掉在地上,鲜红的墨汁溅在明黄色的奏疏上,像一团绽开的血花。
“元辅!元辅!”游七的惊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
张居正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陷入一片死寂。他只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又像是有无数道强光在撕扯他的魂魄,疼得他几乎要碎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胸腔阵阵发疼,张居正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这不是文华殿。
眼前是陌生的屋顶,青灰色的瓦片缝隙间长着几株杂草,阳光透过瓦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没有文华殿里熟悉的熏香和墨香,反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胳膊细瘦得不像样,手上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反而有些细小的伤口。
“这是……哪里?”他开口,声音不再是沙哑的苍老,而是带着少年人的清朗,还有一丝陌生的虚弱。
“张秀才,你醒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接着,一道穿着粗布短褂的身影走了进来。那人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皱纹,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装着褐色的米汤。
张秀才?
张居正愣住了。这个称呼,是他二十岁考中秀才时的称谓,可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他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人,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王大叔?”他试探着开口,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从嘴里冒了出来。
王大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把陶碗递到他面前:“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这孩子,淋了场大雨就高烧不退,昏睡了三天三夜,可把你娘急坏了。快喝点米汤,垫垫肚子。”
淋雨?高烧?
张居正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他明明在文华殿处理奏疏,怎么会淋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布料粗糙,磨得皮肤有些发痒,这绝不是他的一品官袍。
他接过陶碗,指尖触到冰凉的碗壁,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年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没有一丝老态。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光滑细腻,没有皱纹,也没有常年操劳留下的疲惫痕迹。
“我……”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大叔见他发愣,以为他还没缓过劲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着想事,好好休养。你娘去镇上给你抓药了,估计也快回来了。你啊,就是太用功了,眼看就要院试了,也不能这么拼命,身体是本钱。”
院试?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张居正的脑海里炸开。他猛地想起了,院试是考中秀才后的下一场考试,考中了就是举人。他考院试那年,正是嘉靖二十二年,他二十一岁。
难道……
一个荒诞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涌上心头。他颤抖着放下陶碗,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挣扎着爬下床。房间很小,陈设简陋,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书桌上堆着几本书,都是些启蒙读物和科举备考的典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正德革新:理工天子请大家收藏:(m.2yq.org)正德革新:理工天子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