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五年的深秋,京城已透着刺骨的寒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接连下了三日,冲刷着皇城的琉璃瓦,也似乎要洗去笼罩在朝堂之上的阴霾。张居正刚从翰林院的值房出来,便见巷口处有熟悉的身影等候,正是高拱的贴身随从。
“张大人,我家大人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随从低声说道,眼神中带着几分急切。
张居正心中微动,点了点头。近来他与高拱、李春芳的会面愈发谨慎,多是通过随从暗中传递消息。自戚继光在东南立下战功后,严嵩对他们的提防日甚,府宅周围常有不明身份的人窥探。他拢了拢身上的长衫,跟着随从七拐八绕,走进一条僻静的胡同,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前。
推门而入,李春芳已在堂内等候,神色凝重。高拱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声音压得极低:“太岳,出大事了!严世蕃那厮在江南贪墨漕运银子的事,被人捅到陛下跟前了!”
“哦?”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沉了下去,“此事当真?是谁递的折子?”
“是应天巡抚朱纨。”李春芳接口道,“朱大人刚递了密折,细数严世蕃勾结地方官,截留漕运税银数十万两,用于修建私宅、购置田产,甚至还克扣了江南水师的军饷。据说折子上还有确凿的证据,包括账目、书信往来。”
张居正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漕运是朝廷的生命线,江南漕运更是关乎京城百官俸禄和百姓口粮,严世蕃竟敢在这上面动手脚,无疑是触碰了嘉靖皇帝的底线。他想起前世,严世蕃的倒台正是源于贪腐案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提前到来,更没想到是朱纨率先发难。
“陛下的反应如何?”张居正问道,这才是关键所在。
高拱叹了口气:“陛下看过折子后,龙颜大怒,当即召了严嵩入宫。只是严嵩在宫中跪了三个时辰,不知说了些什么,陛下最终只是下令彻查,却没立刻处置严世蕃。”
“这并不意外。”张居正道,“严嵩侍奉陛下多年,最善揣摩圣意,定然是把责任推到了下属身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陛下对他仍有旧情,一时半会儿不会轻易动他。但这裂痕既然已经出现,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李春芳忧心忡忡地说:“可朱大人此举,无异于捅了马蜂窝。严嵩父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朱大人怕是凶多吉少。我们要不要想办法保全朱大人?”
张居正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可。此时我们若是贸然出手,只会让严嵩抓住把柄,说我们结党营私、构陷首辅。朱大人既然敢递这封折子,想必已有了万全的准备。我们现在能做的,是静观其变,暗中收集更多严党贪腐的证据,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高拱有些不甘:“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朱大人独自面对严党的报复?”
“肃卿兄稍安勿躁。”张居正道,“我料定陛下此次彻查,定会派亲信之人。我们可以想办法让陛下派一个正直且有能力的官员去江南,这样既能保证彻查的公正性,也能在暗中保护朱大人。依我之见,户部左侍郎宋景便是合适的人选。宋大人为人正直,不阿附权贵,且精通财政,擅长查账,由他去江南,再合适不过。”
李春芳点了点头:“太岳说得有道理。宋大人确实是合适的人选。只是如何才能让陛下选中宋大人?”
“我们可以借他人之口举荐。”张居正道,“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永明与宋大人交好,且深得陛下信任。我们可以暗中联络张大人,让他在陛下面前提及宋大人,举荐他去江南彻查漕运贪腐案。这样一来,既不会暴露我们,也能达到目的。”
三人商议已定,便各自分工行事。高拱负责联络张永明,向他阐明利害;李春芳则利用自己在户部的人脉,收集严党在财政方面的其他罪证;张居正则留在翰林院,密切关注朝堂动向,同时留意嘉靖皇帝的态度变化。
不出张居正所料,张永明在得知此事后,当即答应举荐宋景。次日,张永明在朝堂之上,借谈论江南漕运之事,向嘉靖皇帝举荐宋景,称其“公正廉明,精通财计,可当此重任”。嘉靖皇帝本就对彻查之事颇为重视,又听闻宋景的名声,便欣然应允,下令命宋景即刻前往江南,彻查漕运贪腐案。
消息传到严嵩府中,严嵩气得浑身发抖。他自然知道这背后定有张居正等人的影子,但却抓不到任何证据。严世蕃更是暴跳如雷,扬言要让宋景和朱纨付出代价。
“慌什么!”严嵩喝止了严世蕃,“宋景虽然正直,但江南是我们的地盘,各级官员都是我们的人。他想查案,没那么容易!你立刻派人去江南,通知那些人销毁证据,统一口径,绝不能让宋景查出任何蛛丝马迹。至于朱纨,我们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严世蕃领命而去,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江南。一时间,江南之地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彻查做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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