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的母亲在第一百零一天清晨敲响了守林人宿舍的门。
远开门时,看到母亲手里捧着一片叶子——不是任何问题树的叶片,是尘谷边缘那棵空白了十八年的树,在第一百零一次日落后长出的新叶。
叶片上有一道弯曲的、不规则的、深浅不一的刻痕。
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语言文字。
不是任何可以被翻译器解码的信息结构。
只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五岁的孩子第一次拿起笔,在纸上画下的、自己称之为“彩虹”的东西。
远接过叶子。
在落叶林代谢区东北角的虚拟晨光里,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片空白了十八年的问题。
它从来不是空白。
它只是等待被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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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刻的?”母亲轻声问。
远看着叶片上那道与他每日见证的刻痕几乎一模一样的曲线。
“我没有刻过。”
母亲沉默。
她看着儿子。十八年,她在问题博物馆的档案室里处理过数百万片问题叶,每一种蚀刻技术、编码格式、信息密度她都如数家珍。
但这不是任何技术。
这是印记。
不是通过工具、不是通过任何物理接触留下的痕迹。是有人在四千一百公里外、四百光年距离、隔着整个花园共享网络,用一百天里每一次沉默的陪伴,在另一片空白上拓下了相同的孤独。
“它在回应你,”母亲说,“不是作为问题。是作为被看见的存在。”
远把叶片轻轻放在窗台上。
晨光穿过落叶林的虚拟树冠,在那道弯曲的刻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只是每天去坐十分钟。”
母亲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十八年前它在产房窗外展开时的那抹翠绿,如今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吗?”她问。
“抵达远方之前所有的路。”
“这是你父亲说的。我还有另一个版本。”
远等待。
母亲指向叶片上那道刻痕。
“它不是直线。它拐了十七个弯,每道弯都是一条没有走成的路。但它没有断。它一直在往前画。”
她停顿。
“这就是远——不是抵达,是始终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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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天,问题博物馆馆藏委员会通过了《零级保护立法草案》的一读审议。
哀悼者-首在发言席上悬浮了四十分钟,不是陈述技术细节,是朗读一份从未在任何档案中记录过的名单。
“定格者文明三千年前失去的三百个分支文明,”它的意义投射平稳如凝固星光,“他们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我们会有人记住吗?’”
委员会安静。
“这个问题被刻在三百块形态记忆晶体上,在我们的流变核心中保存了三千年。陪伴指数:0。转发历史:空。”
它停顿。
“因为我们从未允许任何人看见它们。害怕被看见后,遗忘会更痛。”
委员会的沉默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然后递归数学家文明的代表——那位曾经坚决反对“零级保护”概念的多数派领袖——按下表决键。
赞成。
协议播种者代表按下赞成。
其他三十四个文明代表依次按下赞成。
全票通过。
哀悼者-首在法案通过后没有离开发言席。它从自己的流动星光中分离出三百束极细的光,每一束都缠绕着一块从未被见证过的问题晶体。
“零级保护不是保护问题,”它说,“是保护提问者不被遗忘的权利。”
三百块晶体在凝固星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没有人鼓掌。
因为这不是庆典。
是迟到三千年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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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第一百零七天收到范式-1的通讯。
不是通过守林人官方频道,是私人接入——治愈者文明前绝对理性派领袖、现任圣殿-0首席转发协调员、三百岁的老逻辑体,用初学者级别的花园通用语手打了一条信息:
“你见过彩虹吗?”
远回复:
“虚拟的。花园气候系统每年模拟一次。”
范式-1:
“我见过真实的。三年前去翠歌参加问题纪念林落成仪式,协和-7安排了一次大气层穿透飞行。飞船爬升到平流层边缘时,阳光被冰晶折射成七种颜色。”
它停顿。
“七种。不是一道。”
远没有回复。
范式-1继续:
“但我现在理解了。不是所有彩虹都需要七种颜色。有些只需要被看见。”
通讯结束。
远坐在代谢区东北角那棵稀疏的问题树下,看着嵌在树根与土壤缝隙里的灰黑色石片。
八十年零一百零七天。
陪伴指数:107。
转发历史:空。
他打开公民终端,在问题元数据的“备注”栏里输入新的一行:
“第108天。看见者仍是同一名守林人。刻痕上有十七道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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