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安十天的早巡,眨眼便过了大半。
夏日的尾巴在这里显出最后的酷烈,白日里日头毒辣,
将临时赛道的柏油路面晒得发烫,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尘土混合着橡胶颗粒,黏附在每一寸暴露的皮肤和赛车服上。
陆燃却仿佛感觉不到疲惫与炎热,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节奏,将自己全然投入进去。
每日黎明即起,跟着维修师傅检查车辆;
上午是重复的基础练习,熟悉不同条件下的操控;
下午是模拟对抗或跟随老手跑路线;
晚上则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在简陋的旅馆房间里,就着昏黄的灯光,
翻阅罗成给她的那些关于赛车理论和车辆基础的资料,
有时还会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画些歪歪扭扭的走线图。
她晒得更黑了,脸颊和鼻梁甚至有些脱皮,短发被汗水浸透又晒干,倔强地翘着。
但眼神里的光却一天比一天沉静、笃定。
阿飞他们一开始还当她是个需要照顾的“妹子”,几场练习下来,便彻底收起了那点轻视。
陆燃话少,但手上功夫硬,胆子大却不莽撞,学习能力很强,同样的错误绝不犯第二次。
在这个凭实力说话的小圈子里,她很快赢得了基本的尊重。
变故发生在第七天下午。
一场小范围的追逐练习,陆燃的对手是阿飞。
两人在一条带有轻微起伏和连续弯道的路段缠斗,车速都不慢。
在一个需要重刹的右急弯前,陆燃判断阿飞可能会采取更晚的刹车点来守住内线,
她便选择了稍微靠外的线路,准备利用更好的出弯角度尝试贴近。
一切按计划进行,直到入弯瞬间,她的右前轮压上了不知何时散落在弯心外侧的一小片碎石。
轮胎抓地力瞬间丧失了一部分,车头猛地向外偏去。
陆燃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反打方向、轻点刹车修正,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险险擦着路肩稳住了。
但巨大的横向G值让她被安全带死死勒住的左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旧伤。
高一那年跟人打架,左肩胛骨附近挨过一记狠的,
虽然后来养好了,但劳损或过度拉扯时,还是会疼。
车子稳稳停在缓冲区。
陆燃咬着牙,缓了几秒,才慢慢将车开回维修区。
疼痛不算剧烈,但持续而清晰,左臂活动明显受限。
“没事吧?”阿飞和其他人围了上来。
陆燃摇摇头,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是冷汗:“没事,旧伤扯了一下。”
罗成闻讯赶来,查看了情况,又问了陆燃几个问题,眉头紧锁。
“应该没伤到骨头,但肌肉或者韧带可能拉伤了。”
他经验丰富,“今天别练了,回去冷敷,休息。明天看情况再说。”
陆燃还想说什么,被罗成不容置疑的眼神压了回去。她知道轻重,点了点头。
晚上的旅馆房间,陆燃用毛巾包着从楼下小卖部买来的冰矿泉水,敷在左肩后侧。
冰凉的触感暂时缓解了火辣辣的疼。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霉点,心里有些烦躁。
不是疼的,是觉得自己大意了,也……有点不争气。
怎么就那么巧,偏偏是旧伤。
手机响了起来,是母亲陆思思。陆燃每天都会简单报个平安。
今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语气尽量如常。
但陆思思是什么人,隔着电话也能听出女儿声音里那一丝极力掩饰的僵硬和虚弱。
“燃燃,你是不是不舒服?声音怎么不对?”陆思思立刻追问。
“没有,就是有点累。”陆燃搪塞。
“不对,你肯定有事。跟妈妈说,到底怎么了?”陆思思的语气严肃起来。
陆燃知道瞒不过,只好简单说了下午的事,
强调只是旧伤被拉扯了一下,不严重,已经冷敷了。
饶是如此,电话那头的陆思思也瞬间炸了。
“受伤了?!严不严重?去医院看了吗?我就说赛车危险!
你这才几天?不行,我马上过去接你回来!”
“妈!真没事!”陆燃急了,“就是肌肉拉伤,休息两天就好了。
罗哥他们都看着呢。你别大惊小怪,我这边还没结束……”
“什么没结束!身体要紧还是你那什么早巡要紧?!”
陆思思又气又急,“你等着,我安排一下手头的事,明天就过去……”
“妈!”陆燃打断她,语气带了点恳求,
“真不用。就是小伤。你来了反而耽误事。我保证,好好休息,不乱来,行不行?”
母女俩在电话里僵持了一会儿。
最终,陆思思拗不过陆燃的坚持,也深知女儿现在有主意,强压反而不好。
但她怎么可能真的放心?
挂了电话,陆思思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拿起手机,翻到了孟沅的号码。
她其实有些难以启齿。
之前因为填志愿的事,她私下找孟沅“递话”,已经惹得陆燃不快,也让孟沅有些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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