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军医。”李隆基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往中军大帐走。
“冯侍中就是最好的大夫。冯侍中,朕这伤,你给看看?”
冯仁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伤不用看,皮外伤,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这声朕,让在场的所有将领当场石化。
中军大帐前跪了一片。
赵破奴刚从追击路上被抬回来,肩头裹着血淋淋的纱布。
听见那声“朕”,挣扎着要从担架上爬起来行礼。
挣了两下没挣动,索性躺在那里咧嘴干笑:“末将……末将给圣人请安。”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李隆基摆了摆手:“都起来吧,朕微服出巡,本就是不想惊动你们。
如今仗打完了,该干嘛干嘛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那声‘朕’,出了这座大营谁也不许再提。
朕是李景隆,开元神武大总管,记住了?”
将领们面面相觑,齐声应了个“诺”,爬起来时腿肚子还在打颤。
冯仁站在旁边,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等将领们散了,他才慢悠悠开口:“行了,军医不用叫,你这伤我治。进来吧。”
李隆基乖乖跟进了帐,比三岁孩子还听话。
帐帘落下,冯昭守在门口,后背抵着帐柱,听着里头时不时传出一声惨叫,嘴角抽了又抽。
周良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帅,那咱们……”
“等送圣人回京,你们可以先回家一段时间,之后再回岗位述职。”
“嗷——!”
冯昭把耳朵贴在帐布上,听见最后一声惨叫比前头几声都长,尾音带颤。
他赶紧退开两步,正了正甲胄,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帐帘掀开,冯仁先出来,面色如常。
然后李隆基才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脸上的淤青被药膏盖住了大半,瞧着比方才顺眼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朝冯昭抬了抬下巴:“冯将军,今晚犒赏三军,肉管够,酒……每人三碗,多了没有。”
“末将领命。”冯昭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伙房。
……
次日一早,大军拔营回京。
李隆基坚持要骑马,冯昭拗不过他,只好让人把他的青骢马牵来。
脸上的伤虽然好了些,可那一圈乌青还没完全褪尽,坐在高头大马上,怎么看怎么滑稽。
冯仁骑着那匹黑马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追着。
李隆基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冯仁在看着他,他也知道冯仁不会让他再跑了。
于是他就老老实实地骑着马,一路从朔方回到了长安。
銮驾在朔方启程的第八日,长安城便已得了消息。
明德门外黄土垫道,净水洒街,五品以上官员依礼列队恭迎。
张九龄站在百官最前列,远远望见那匹青骢马的身影,心里那口悬了半个多月的气终于放了下来。
裴耀卿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张相,圣人脸上……好像有伤?”
张九龄目不斜视:“你看错了。”
裴耀卿默默退回去,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銮驾在明德门前停下。
李隆基翻身下马,脸上的淤青已经淡了不少,可嘴角那道结痂的裂口还没完全脱落。
他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百官起身,动作整齐,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他脸上瞟。
“朕在朔方亲自督战,大破回纥,斩首八千余级。”
李隆基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诸位爱卿的折子,朕回甘露殿再看。”
百官跟在后面,谁也没敢问圣人的脸是怎么伤的。
没人问,也就没人答。
这桩悬案便心照不宣地搁下了。
甘露殿里,龙涎香重新点了起来。
李隆基在御案后面坐下,端起高力士呈上来的热茶抿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高力士。”
“奴婢在。”
“这半个月的折子,送到政事堂,让张九龄、裴耀卿、宋璟他们先看,挑要紧的送来。”
高力士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闭了一会儿眼,忽然又睁开:“冯仁呢?”
“回圣人,冯侍中出了宫门就回侍中府了。”
“回去了?”李隆基的嘴角抽了一下,“朕还以为他要来殿上跟朕再说几句。”
“冯侍中说……”
“说什么?”
“说圣人欠他的九十万贯,他改日再来讨。”
李隆基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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