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从他哆嗦的手指缝里抽走了那张借据,展开扫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样的目光看着那中年人。
“两贯本金,月息三成。
《唐律疏议》写得分明,私放钱债,月息不得过四分。
你这月息三成,是七分半的利,翻了将近两倍,按律当杖八十,赃物没官。”
中年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冯仁的目光堵了回去。
“还有利滚利。”冯仁把借据折好收入袖中,“利滚利是回回利,律令明文禁止。
你这条借据上两桩都犯了,若是闹到黔州府衙,杖八十之外,还要徒三年。
孙家是吧?你回去问问你家主人,为了十二贯钱搭进去一个管事和四五个打手,值不值?”
中年人的嘴唇抖得厉害,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到底是谁?”
“冯子仁,做茶叶买卖的。”
冯仁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滚出这个寨子。
借据我留着,孙家要是想讨,让他们到黔州城里来找我。”
中年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一挥手带着几个打手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那黑脸汉子走上前来,朝冯仁深深一揖,脸上的感激和敬佩货真价实:
“冯先生,大恩不言谢。
在下姓石,单名一个‘勇’字,是这石家寨的寨头。
先生救了我堂叔,又替我们赶走了那姓孙的恶棍,这份恩情,石家寨上下没齿不忘。”
冯仁摆了摆手:“顺手的事。你堂叔还没醒,先去看看他。”
石勇连连点头,引着冯仁和李白进了屋檐下。
老人已经被抬到了竹榻上,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嘴唇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那年轻女子跪在榻边,正用湿帕子给老人擦额头,见冯仁过来,连忙起身行了个大礼。
“石兰谢过恩公。恩公救了我爹,石兰无以为报,愿……”
“别愿。”冯仁抬手打断她,“我不缺丫鬟,也不缺干女儿。
你爹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是常年操劳,积劳成疾。
今日天热又急火攻心,才一口气闭过去了。
以后少让他干重活,多吃些补气血的东西,养上三五个月便能恢复。”
石兰被他这番话说得愣在原地,嘴唇张了张。
到底没再说出什么“以身相许”之类的话来,只是红着眼眶又行了一礼。
李白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凑到冯仁耳边,压低声音说:
“先生,学生发现您不管走到哪儿,都能遇到这种事。
在安阳是粮商哄抬粮价,在黔中是恶霸欺压良善,您是不是自带惹祸体质?”
冯仁白了他一眼:“你个王八犊子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
再多嘴,老子打爆你。”
李白(lll¬ω¬)。
——
潞州、北都大旱。
将李隆基大唐全国大巡游的计划完全打乱。
潞州赤地,让李隆基很是动容。
“快!快看!前面有贵人!”
不知道是那个人喊的。
流民纷纷跑到御驾前,高喊大人。
“护驾!护驾!”
金吾卫的甲士们瞬间结成盾墙,将銮驾围得水泄不通。
流民们被这阵仗吓得停下了脚步。
他们跪在地上,不敢再往前爬,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干裂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贵人……求求您,给口吃的吧……”
“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贵人发发慈悲……”
“圣人……圣人是不是来了?圣人救救我们……”
李隆基坐在銮驾里,掀开车帘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见了那些脸。
那不是他在长安街头看到的百姓的脸。
长安的百姓脸上有烟火气,有笑模样,有赶集时的匆忙和讨价还价时的狡黠。
这些脸不一样。
这些脸是灰色的,像干涸的河床,像枯死的树皮。
眼睛陷在眼眶里,嘴唇干裂,颧骨高耸。
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的嘴还在本能地拱着母亲的胸口。
可那母亲干瘪的乳房早已挤不出一滴奶水。
李隆基放下车帘,坐回銮驾里。
他的手在发抖。
“高力士。”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奴婢在。”
“潞州刺史的脑袋,是不是还挂在城门上?”
高力士躬着身子,额头抵着銮驾的木质窗框,小心翼翼地答:
“回圣人,还挂着。示众三日,今日是第二日。”
“不够。”李隆基说,“传朕旨意,潞州刺史的首级,用石灰腌了,装进木笼。
挂在潞州城门上,永不取下。
另,潞州别驾……现在是刺史了,让他立刻开仓放粮。
常平仓的粮食,一粒不许留,全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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