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把文书还给孙书吏,“孙书吏是来拿我的?”
孙书吏摇了摇头,把文书收回袖中,又从袖子里摸出另一份文书递过来。
“都督大人接到孙家的状子后,命本官先核查案情。
去了孙家,调了孙家近三年的放债账册,又走访了几户曾向孙家借债的农户。”
他顿了顿,“核查的结果是……孙家近三年在黔州各县私放钱债共计四十七笔。
利息全部超过律令规定的月息四分。
其中二十三笔使用了利滚利的回回利。
此外,孙家为追讨债务,曾殴打欠债农户致残一人、致死一人。
这两桩案子,黔州县衙都没有受理。”
冯仁挑了挑眉。
“所以都督大人的意思是?”
“都督大人的意思是。”孙书吏把那份核查文书双手奉上。
“冯先生在石家寨仗义出手,替黔州百姓除掉了一颗毒瘤。
都督大人不便亲自登门道谢,特命下官前来,一是向冯先生致谢,二是将核查结果告知冯先生。
孙家的状子,都督府已驳回。
孙家家主及涉事管事,已被收押,三日后开堂审理。”
孙书吏把话说完,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漆盒,双手奉上。
“都督大人说,冯先生虽是布衣,却行侠仗义,堪为黔中表率。
这盒子里是一方上好的歙砚,聊表寸心,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冯仁没有接。
他看着孙书吏,目光平静,却让孙书吏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孙书吏。”冯仁开口,“你回去告诉都督大人,冯子仁来黔中,只是路过。
这砚台我不收。
孙家的案子,都督大人照律办理,该杀杀,该罚罚,与我无关。
我只说一句,孙家的债,有借据的,利息按律重算,本金分期偿还,不能把人家逼死。
你原话带回去。”
孙书吏愣了一下,随即躬了躬身子:“都督大人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处理得不会像先生这般利落。”
冯仁摆手道:“还有,你说孙家私放钱债,四十七笔,利息全超了,回回利二十三笔。
这些钱,是孙家的本金吗?”
孙书吏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实不相瞒,孙家的本钱,有大半是从黔州官仓里挪出来的。
都督大人的意思是,此案暂不公开审理,以免事态扩大,牵连过广。
先把孙家抄了,官粮追回,至于那几个苦主,另案安抚。”
冯仁懂了。
官仓的窟窿,比孙家的罪状更棘手。
孙家敢这么嚣张,没有官面上的靠山是不可能的。
这个都督查到一半,发现自己的裤腿上也沾着泥。
李白从身后走上来,一直没吭声,此时才插了一句:
“官仓的窟窿,能补就补,补不上就推到孙家头上。
这案子只能暗着办。
孙书吏,你家大人是个明白人,但明白人有时候最怕被人当成糊涂人用。”
孙书吏额头上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这话说得太透了。
冯仁笑了笑,拍了拍孙书吏的肩膀:“我不是官,不管官场的账。
砚台我收下,箱子你带回去。
告诉你们都督,这石家寨及周围七村,自今日起,不与黔州府任何官仓扯上瓜葛。”
说罢,他转身进了寨子。
~
都督府。
孙书吏将话一字不差汇报给黔州刺史与都督。
黔州刺史松了口气:“好在不是钦差。”
都督也说:“上个月,宫里一个好友书信给我,说圣人要巡查大唐。
三天前,潞州刺史的脑袋就挂在城门口了。”
“那个冯子仁倒没什么,最主要的还是他那个随从。”
“随从?”都督一脸懵看向刺史:“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李白。”
刺史说完,那都督脸色俱是一变。
黔州偏远,虽然消息不如中原灵通,可“李白”这个名字,他们还是听过的。
圣人在长安时还曾亲口夸过他的诗“气吞山河,有谪仙之姿”。
这样的人物,忽然出现在黔中这穷山恶水之间。
身边还跟着一个连都督府都摸不透底细的“冯子仁”……这背后若说没有文章,鬼都不信。
“孙书吏。”都督压低了声音,“那冯子仁在石家寨,可还说过什么?”
孙书吏跪在下首,额头的冷汗还没干透,小心翼翼地把冯仁的话又复述了一遍,一字都不敢漏。
“……他说石家寨及周围七村,自今日起,不与黔州府任何官仓扯上瓜葛。
这话说得很重,下官没敢接。”
都督沉默了。
这话确实重。
一个商贾,敢当着都督府书吏的面划地自守,不把黔州府的官府放在眼里。
换作旁人,早就该治他个“聚众抗官”的罪名。
可这冯子仁身上那股子气度,偏偏让孙书吏不敢硬来。
再加上他身边还有个李白。
“李白辞官之后,朝廷没有发过明令追索。”刺史缓缓开口。
“吏部只批了‘准予所请’,既未贬谪,也未除名。
严格来说,他身上还挂着从六品上的散官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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