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间匆匆而过。
天行院，经义堂乙字三号静室。
林雾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旧书页味，还有某种提神醒脑的线香气息。光线从高高的镂花窗棂透进来，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众人围坐在一张宽大的酸枝木长案旁，有人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皮质典籍，有人指尖虚划着发光的符文虚影，还有人对着玉简蹙眉苦思。氛围……嗯，很像他穿越前参加过的某次“跨学科前沿算法研讨会”，只不过大家身上的“参会服装”从格子衫和冲锋衣换成了各色云纹劲装或飘逸道袍。
“林雾师弟？”坐在上首的一位年长些、气质儒雅的青衫弟子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一副水晶磨制的单片眼镜？林雾差点没绷住。这人和墨规师兄一样，也带个眼镜。难道眼镜是狂热研究份子的标配吗？而且林雾老早就想问墨规师兄一个问题，那就是修仙界也有近视眼？还是说这是什么增幅神识的法器？
“正是，林雾见过诸位师兄师姐。”林雾拱手行礼，目光快速扫过一圈。嗯，除了这位“眼镜兄”，还有几位看起来就钻研颇深、眼神里透着学术人特有的那种清澈（或者说呆滞）光芒的同门。角落还有个熟人——云婉卿，她对他微微点头，便继续低头记录着什么。果然是走到哪记到哪的“人形记录仪”。两人共同经历北境一行，也算是老相识了。
“这位是天工院的徐慎之，徐师兄。”旁边一位圆脸师姐热情介绍，“这次交流会便是徐师兄牵头。林师弟快请坐，早就听闻你对符文颇有见解，今日可要好好听听。”
林雾依言在长案末尾找了个空位坐下。他注意到有几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好奇有之，探究有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徐慎之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典型的学术报告开场白说道：“诸位同门，今日我们探讨的主题，是‘皁国符文体系中的‘转’、‘承’、‘逆’三类变体结构在非标准能量环境下的显化差异与互涉效应’。众所周知，皁国符文，尤其是一些高阶禁纹，其结构复杂，能量回路往往违背常理……”
林雾一边听，一边心里自动翻译：哦，就是讨论某个古老编程语言（皁国符文）里，几种特定语法结构（转承逆）在不同运行环境（能量场）下的bug表现和互相影响。听起来就让人头大，但……莫名有点亲切是怎么回事？
徐师兄讲得深入浅出，显然功底扎实。他一边讲解，一边在半空中用灵力勾勒出一个个繁复而优美的符文结构，光影流动，煞是好看。林雾听得认真，结合自己从王府典籍和“星瞳”观测得来的数据，许多模糊之处渐渐清晰。他发现徐师兄的某些推导，虽然基于传统符文学，但隐隐触及了“规则嵌套”和“能量拓扑”的边缘，只是缺乏更系统的理论工具来描述。
讨论环节开始。众人就一个具体案例——某种疑似用于“空间折叠”的皁国符文残片——争论起来。有人说那处断裂的笔划应该接续“转”结构，以平滑能量过渡；有人坚持那是“逆”结构的起笔，用于制造局部能量涡旋；还有个师兄激动地指出那可能是个书写错误或者后世摹拓失真……
林雾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看一场关于“一段古老代码中某个括号该放在哪里”的论坛论战，充满技术细节和（自以为是的）绝对自信。
他等争论稍歇，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诸位师兄，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或许我们不必拘泥于它‘应该是’哪种标准结构。有没有可能，这段残纹本身，就是一个‘非标准’的、动态的‘转-逆’耦合节点？你们看这里和这里的灵力残留痕迹分布……”他指尖也凝聚起一点水蓝色的微光，在空中比划着，引用了几个从《基础道纹解构》里学来的、描述能量流向概率和节点应力状态的生僻参数。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位争论的师兄都看了过来，眼神从惊讶到思索。徐慎之推了推他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目光闪动：“耦合节点？用‘灵流偏微分’来描述？林师弟这思路……倒是新颖。”
“只是些胡思乱想，让师兄见笑了。”林雾谦虚道，心里却在想：看，引入点数学模型，是不是比单纯争论“像鸡像鸭”更有建设性？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扎着双丫髻、簪着碧玉海棠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杏眼骨碌碌一转，精准地锁定了林雾。
“林雾！你真的在这儿！”慕容雪的声音清脆地打破了室内的学术氛围。她也不管别人，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闪了进来，很自然地挤到林雾旁边的空位上。那里原本放着一卷摊开的兽皮图，也被她顺手推到一边。刚坐下来，林雾便闻到一阵淡淡的、像刚摘下的梨子似的甜香。
圆脸师姐有些错愕：“慕容师妹，你这是……”
“张师姐好！徐师兄好！各位师兄师姐好！”慕容雪笑嘻嘻地抱拳一圈，动作倒是利落，“我听说这里有符文交流会，特意来学习的！我最喜欢听这些高深的知识了！”她说得一脸真诚，眼睛亮晶晶的，让人没法怀疑她的“好学”之心——如果不看她坐下后就悄悄扯了扯林雾袖子，用气声飞快地说：“我二哥说你在这儿，我就溜过来啦！你们在说什么‘转来逆去’的？听起来好好玩！”
林雾：“……”
徐慎之似乎认识这位郡主，无奈地笑了笑：“郡主有兴趣，自然欢迎。只是莫要打扰了林师弟与诸位同门的探讨。”
“不会不会！我保证安静！”慕容雪立刻坐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一副乖巧听课状。然而，她的“安静”只维持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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