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市长会如此关注结构和风险问题，他斟酌着回答：“这个……市场热度确实比较高，但我们一直在加强调控，比如限购、限贷政策都在执行。保障房方面，我们也在努力，但土地、资金压力都比较大……”
随后在市房管局，祁同伟重点询问了房地产市场秩序监管情况。房管局局长孙莉是一位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女干部，她提到近期接到关于开发商违规预售、捂盘惜售、虚假宣传的投诉有所增加。
“我们正在开展专项整治，但有些企业手段比较隐蔽，调查取证难度大。而且……有些企业背景比较复杂，执法过程中会遇到各种干扰。”孙莉的话说得比较含蓄，但祁同伟能听出其中的无奈。
“背景复杂？”祁同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具体指哪些企业？有没有典型例子？”
孙莉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赵东升，低声道：“比如……比如之前涉及月牙湖事件的惠龙集团，其旗下的地产公司，在几个项目上都曾因违规问题被群众投诉和媒体曝光，但最后……往往都不了了之。”
又是惠龙！祁同伟眼中微沉。这只百足之虫，果然死而不僵，其触角依然渗透在诸多领域。
“不管涉及到谁，背景有多复杂，只要违规，就必须依法查处！”祁同伟语气斩钉截铁，“房地产市场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切身利益，关系到金融安全和社会稳定，绝不能成为少数企业肆意妄为、攫取暴利的乐园！住建局和房管局要敢于亮剑，严格市场监管，加快建立多主体供给、多渠道保障、租购并举的住房制度，满足不同群体的住房需求！”
“同时，你们和国土局、住建局、规划局等几个单位工作中的联系要加强，对于经过招拍挂的土地，土地出让金没有缴纳的或者出让金缴纳不够的，该处罚的处罚，该停止出售的停止出售；企业通过拍卖买到得土地，规定时间内没有动工建设得，该回收回收，回收回来也可以建适保障房。”
他看向赵东升和孙莉，目光极具压迫感：“我希望尽快看到你们在规范市场秩序、加强保障房建设方面的具体行动方案。下一次市长办公会，我要专门听取汇报。”
赵东升和孙莉感到肩上的压力陡增，这位新市长对问题的洞察力和解决问题的决心，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作为曾经的发改委干部，祁同伟对宏观经济和产业发展有着天然的敏感。他调研市发改委和工信局，重点关注京州的产业结构和创新动能。
市发改委主任周淮安是位学者型官员，汇报时引用了大量数据和模型分析。他指出，京州传统产业（如纺织、机械制造）占比仍然偏高，面临产能过剩、成本上升、环保压力加大等问题，转型升级步伐缓慢；而新兴产业（如电子信息、生物医药、新材料）虽然发展较快，但总体规模偏小，核心技术掌握不多，产业链不够完整，对经济增长的支撑作用尚未完全显现。
“我们面临着‘青黄不接’的困境，”周淮安坦言，“旧动能衰减的速度，超过了新动能成长的速度。而且，在引进培育高新技术企业方面，我们面临周边发达城市的激烈竞争，人才、资金等要素流失的压力不小。”
在市工信局，局长雷向东则更多地从企业层面反映了问题：“祁市长，现在企业普遍反映融资难、融资贵，各项成本居高不下。特别是很多中小民营企业，抗风险能力弱，在环保、安全等标准不断提高的背景下，生存压力巨大。有些企业家甚至产生了‘躺平’或者转移产能的想法。”
祁同伟一边听，一边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京州作为老牌工业城市，产业结构偏重、创新驱动不足的问题确实突出。这不仅是京州的问题，也是许多同类城市转型期面临的共同挑战。
“淮安主任，向东局长，你们提到的问题都很关键。”祁同伟合上笔记本，沉声道，“转型升级不是请客吃饭，必然伴随阵痛。但我们不能因为阵痛就放慢脚步，甚至走回头路。”
他提出了几点方向性意见：“第一，传统产业不是包袱，关键在于用新技术、新业态进行改造提升，比如推动智能制造、绿色制造，延长产业链，提升附加值。第二，新兴产业要聚焦，不能贪大求全，要结合京州的产业基础和资源优势，选择几个重点领域，集中力量进行突破，形成集群效应。第三，营商环境是核心竞争力。除了硬性的政策扶持，更要在软环境上下功夫，打造公平、透明、可预期的市场环境，切实降低企业制度性交易成本，保护企业家合法权益，激发市场主体活力。”
他特别强调：“发改委要牵头，尽快研究制定我市推动产业转型升级、促进新旧动能转换的实施方案。工信局要建立重点企业联系制度，畅通政企沟通渠道，及时帮助企业解决实际困难。”
连续数周高强度的调研，让祁同伟对京州有了远比文件报表上更立体、更深刻的认识。他看到了经济快速发展背后的结构失衡，看到了城市光鲜亮丽面具下的贫困角落，看到了市场繁荣景象下隐藏的风险和秩序失范，也看到了干部队伍中存在的报喜不报忧、回避矛盾、不敢担当等问题。
这些问题，有些是发展阶段的共性难题，有些则是京州特有的、与赵家等势力长期渗透干扰密切相关的沉疴痼疾。
坐在返回市政府的车上，祁同伟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象，心中思绪万千。高育良让他“向前看”，抓发展。他现在深刻理解了，抓发展绝不是简单地追求GDP增速，而是要解决这些深层次的矛盾和问题，推动京州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更加公平的发展。
这同样是一场硬仗，甚至比直接查办赵瑞龙更为复杂和艰巨。因为这涉及到发展理念的转变、利益格局的调整、体制机制的重构。
但他也看到了希望。在基层，他遇到了像云山县李为民那样真心想为群众做事的干部，遇到了在困境中依然渴望改变的群众，也发现了各部门中一批想干事、能干事的中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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