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十三日。
酉时，运河船上。
小船靠上“飞鱼号”的时候，天边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河面染成一片暗红。赵匡胤跳上甲板，脚还没站稳，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张横冲在最前面，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咕噜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周成站在后头，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身边那些士卒，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盯着赵匡胤，像看鬼似的。
“将军……”张横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您……您没事吧？”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说。
就两个字。
然后他拨开人群，朝船舱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
“都愣着干什么？”他没回头，“该干嘛干嘛去。张横，周成，进来。”
人群散了。
但那些士卒边走边回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好奇，是一种……踏实。
将军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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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点着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晃来晃去。
赵匡胤坐在案子后面，左臂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张横和周成蹲在他对面，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赵匡胤没说话。
他盯着案上那张摊开的图，盯着图上那个标着“扬州”的圆点，盯了很久。
久到张横憋不住了。
“将军，”他往前凑了凑，“那姓刘的没为难您？”
赵匡胤摇摇头。
“他跟您说什么了？”
赵匡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张横心里一哆嗦——不是凶，是那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说，”赵匡胤开口，声音平平的，“我是个好人手。”
张横愣住了。
周成也愣住了。
“啥？”
“好人手。”赵匡胤重复了一遍，“他想让我跟他干。”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横的眉毛竖起来了。
“他他娘的做梦！”他嗓门大起来，“将军您是大周的将军，他一个南唐的……”
“我知道。”赵匡胤打断他。
张横闭上嘴。
赵匡胤又低下头，盯着那张图。
“他还说，”他继续道，“金陵那边，不会给他援军了。”
周成眼睛一亮。
“那咱们……”
“别高兴太早。”赵匡胤说，“他还有一万八千人，粮草够吃一个月。没有援军，他也守得住。”
周成的脸色垮下来。
“那咱们怎么办？”
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舱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天快黑了。河面上的红光已经褪尽，只剩下灰蒙蒙一片。远处扬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
“等。”他说。
“等？”张横凑过来，“等到什么时候？”
赵匡胤转过身，看着他。
“等到他们撑不住。”
戌时，扬州守将府。
刘仁瞻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金陵来的。
他看了三遍，然后把军报放下。
“怎么说？”副将站在旁边，忍不住问。
刘仁瞻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很久。
“金陵那边，”他终于开口，“让咱们死守。援军……没有。”
副将的脸白了。
“将军，那咱们……”
“怕什么？”刘仁瞻转过头，看着他，“一万八千人，粮草够吃一个月。周军才一千五，他们能耗多久？”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仁瞻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正浓。
那个赵匡胤，白天坐在他对面喝茶，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应该回到船上了吧？
他想干什么？
继续围？
还是……撤？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传令下去，”他说，“各门加强戒备。从今日起，不许任何人出城，也不许任何人靠近城墙。”
副将领命去了。
刘仁瞻站在窗边，望着城外那片黑暗。
赵匡胤，你到底想干什么？
亥时，运河船上。
赵匡胤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那张图。张横和周成蹲在他对面，三个人围成一圈，像三个赌徒在合计出老千。
“将军，”周成指着图上的一点，“这里是扬州城的东门，城墙比北门矮三尺，护城河也窄一丈。若真要打，从这边下手，胜算大些。”
赵匡胤看了一眼，没说话。
“可东门外的地形不好，”张横插嘴，“全是烂泥地，船靠不上去。咱们的兵从泥里爬过去，还没到城墙下，就被射成筛子了。”
周成不说话了。
赵匡胤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不打。”他终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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