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十五日。
辰时，扬州城内。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满街金晃晃的。但街上没什么人。
从昨天开始，城里就变了味儿。
不是那种能闻出来的味儿，是那种……说不清的。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你。推开窗户，总觉得隔壁在偷听。连卖菜的都不吆喝了，挑着担子缩在巷子里，等人来买才敢出声。
陈贵蹲在自家后院，手里攥着个馒头，没吃。
从昨天到现在，他就没合过眼。
那个周军的人走了之后，他把那些话传给了几个相熟的商人。也没敢多说，就是喝茶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听说了么？周军那边开价了，开城门投降的，赏五百贯……”
那几个人听了，脸色都变了。
没接话，匆匆喝完茶就走了。
陈贵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是去告发他？还是把话传下去？
他不敢想。
“老爷，”一个家仆探头进来，“外面有人找。”
陈贵手一抖，馒头掉在地上。
巳时，陈府客厅。
来的人是李广和，那个粮商。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手捧着茶盏，茶盏在手里直晃，茶水洒了一裙子都不知道。
“陈兄，”他压低声音，“出大事了。”
陈贵的心猛地一缩。
“怎么了？”
李广和凑过来，声音跟蚊子似的：“昨夜，城东有人被抓了。”
陈贵愣住了。
“抓了？抓的谁？”
“开布铺的张三。”李广和说，“听说他夜里跟几个人喝酒，喝多了说了几句……说了几句周军的事。今早天没亮，刘仁瞻的人就把他家围了，一家老小全带走了。”
陈贵的脸白了。
“说……说什么了？”
李广和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没好话。”
两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可他们只觉得冷。
午时，扬州守将府。
刘仁瞻坐在正堂里，面前跪着一个浑身发抖的人。
张三。
这人是城东开布铺的，四十来岁，胖乎乎的，平日里见谁都笑呵呵的。此刻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脸上的肉都耷拉下来了。
“张三，”刘仁瞻开口，声音平平的，“你昨夜说了什么？”
张三磕头如捣蒜。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小人就是喝了点酒，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什么？”
张三不敢说了。
刘仁瞻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你不说，我就问别人。”他说，“你昨夜跟谁喝的酒，我全知道。一个一个问，总有人会说。”
张三的脸更白了。
“小人……小人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小人说……说周军围了这么久，金陵那边也不来援军，怕是……怕是守不住了……”
刘仁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张三，看了很久。
那眼神，看得张三差点尿裤子。
“张三，”刘仁瞻终于开口，“你开了多少年铺子？”
“十……十五年。”
“十五年。”刘仁瞻点点头，“十五年，不容易。”
张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刘仁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从今日起，”他说，“你的铺子，充公。你全家，发配充军。”
张三瘫在地上。
“将军！将军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刘仁瞻没理他，转身走回案后。
“带下去。”
张三被拖了出去。
他的惨叫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很久。
申时，扬州城外。
赵匡胤蹲在船头，手里捏着半个炊饼，慢慢嚼着。
太阳晒得人发懒，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疼。他看着那座城，看着城头那些走来走去的守军，忽然想起昨天派进城的那个人。
话传进去了。
有没有用，不知道。
“将军，”张横走过来，压低声音，“城头好像有点不对劲。”
赵匡胤眯起眼。
城头上，守军比昨天多了。但不是那种防备的样子，是……走来走去，交头接耳，像是在议论什么。
“出事了。”他说。
张横一愣。
“出事了？”
赵匡胤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城里。”他说，“出事了。”
酉时，扬州城内。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更少了。
陈贵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
张三的事，他已经听说了。
全家发配充军。铺子充公。
十五年，就这么没了。
他咽了口唾沫。
窗外忽然传来动静。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一队士卒正快步走过。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在他们脸上，照得那些脸阴森森的。
他们在抓人。
又有人在抓人。
陈贵缩回屋里，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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