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闭眼就是那些脸。
刘二牛的老爹,王三狗的媳妇,刘大壮他娘,张狗子的老娘,王小二的媳妇,还有那个孩子,柱子。
一闭眼就是那块玉佩,那个烟袋锅,那双鞋垫,那块木牌。
一闭眼就是那两千二百三十七个名字。
他睁开眼,坐起来。
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看着。
“娘”字,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深。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申时,某处河湾。
船队减速,准备靠岸过夜。
岸边是一片芦苇荡,枯黄的芦苇密密麻麻,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再往后是一片树林,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赵匡胤跳下船,踩在松软的泥地上。
张横跟在他身后。
“将军,今夜在这儿歇?”
赵匡胤点点头。
他朝芦苇荡走去。
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停住。
芦苇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按住刀柄。
“谁?”
芦苇丛里钻出一个人。
是个孩子。
十来岁,瘦得跟麻杆似的,脸上全是泥,衣裳破得不成样子。他手里攥着一根芦苇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赵匡胤。
赵匡胤愣了一下。
“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孩子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横从后面跑过来。
“将军,怎么了?”
赵匡胤摆摆手,示意他别动。
他蹲下,与那孩子平视。
“别怕。”他说,“我是周军的,不是坏人。”
那孩子的眼睛动了动。
“周军……”他开口,声音沙哑,“是打扬州的周军么?”
赵匡胤点点头。
那孩子的眼泪忽然流下来了。
“俺爹……”他说,“俺爹也在周军。”
赵匡胤愣住了。
“你爹叫什么?”
“俺爹叫王二狗。”孩子说,“登州人。”
赵匡胤的手抖了一下。
王二狗。
那个在火海里烧死的年轻人。那个刻“娘”字的玉佩的主人。那个站在船头,浑身是火,一动没动的汉子。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在这儿?”
孩子低下头。
“俺跟俺娘来寻俺爹。”他说,“走到这儿,俺娘病了,走不动了。俺出来找吃的……”
赵匡胤站起身。
“带我去见你娘。”
酉时,芦苇荡深处。
一个妇人躺在草堆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她听见脚步声,动了动,想坐起来,又倒下去。
孩子扑过去,抱住她。
“娘!娘!有当兵的来了!是周军!”
妇人的眼睛动了动,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蹲下。
“大嫂,”他说,“我是周军的。你男人叫什么?”
妇人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
“王……王二狗……”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是这个么?”
妇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伸出手,去够那块玉佩。手在抖,够不着。
赵匡胤把玉佩放在她手心里。
妇人攥着那块玉佩,眼泪流下来了。
“他……他呢?”
赵匡胤没有说话。
妇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俺就知道……俺就知道……”她哭着,“他说要俺等着,打完仗就回来……俺等了三个月,等不着……俺就带着孩子来找……”
她说不下去了。
赵匡胤看着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块玉佩。
“大嫂,”他说,“你男人是个好兵。”
妇人点点头。
“俺知道……俺知道……”
赵匡胤站起身。
“张横。”
“在。”
“找船,送她们回登州。”他说,“到了登州,找人照顾着。按月发抚恤。”
张横愣住了。
“将军,这……”
“照办。”
张横不再说话,点点头。
妇人看着他,嘴唇动着,想说什么。
赵匡胤蹲下。
“大嫂,”他说,“你好好养病。到了登州,有人照顾你们娘俩。孩子长大,供他念书。念好了,考功名。将来有出息,给你争光。”
妇人的眼泪流下来。
“将军……将军……”
赵匡胤站起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叫什么?”他问。
“王柱子。”孩子说。
赵匡胤点点头。
“柱子,”他说,“好好照顾你娘。”
然后他转身,走进芦苇荡。
戌时,船上。
赵匡胤坐在船头,盯着那片芦苇荡。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银白的光洒在河面上,洒在芦苇上,洒在那片黑沉沉的树林上。
张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将军,那娘俩安置好了。明早派船送她们回登州。”
赵匡胤点点头。
他看着那片芦苇荡,很久。
“张横。”
“在。”
“那个王柱子,”他说,“我记住他了。”
张横没有说话。
赵匡胤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刘大壮他娘给的,让他带着的那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佩放回怀里,和那本小册子放在一起。
“将军,”张横说,“您该歇了。”
赵匡胤摇摇头。
“睡不着。”
他望着那轮月亮,很久。
“张横。”
“在。”
“你说,”他问,“那些死了的弟兄,看得见这月亮么?”
张横没有回答。
赵匡胤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轮月亮。
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直到东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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