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卯时，楚州城外。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九艘船缓缓驶进码头，船身擦着岸边的木桩，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码头上站着一群人，领头的是周成，后面跟着几十个守城的士卒。
赵匡胤跳下船，踩在坚实的码头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恍惚了一下。
“将军！”周成跑过来，单膝跪地，“您回来了！”
赵匡胤扶起他。
“城里怎么样？”
周成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好着呢。粮仓满了，百姓安分了，商铺都开了。按您的吩咐，平价卖粮，没人敢闹事。”
赵匡胤点点头。
他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码头上，除了周成和那些士卒，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妇人。
二十多岁，穿着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个孩子。她站在人群后面，怯生生的，不敢上前。
赵匡胤看着她。
那妇人也看着他。
“她是谁？”他问。
周成的脸色变了变。
“将军，”他压低声音，“她是……她是刘大海的媳妇。”
赵匡胤愣住了。
刘大海。
那个从登州就跟在他身边的年轻人，那个总是问“将军，咱们能赢么”的都头，那个带着最后一支火箭冲进南唐船阵的人。
他死了。
死在火海里。
赵匡胤迈开步子，朝那妇人走去。
妇人见他走过来，腿一软，要跪下。
赵匡胤扶住她。
“别跪。”他说。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肿着，全是泪。
“将军，”她开口，声音沙哑，“俺……俺就想问问，大海他……他死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睡着了，小脸粉嘟嘟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赵匡胤开口，声音有些涩，“他什么都没说。”
妇人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什么都不说。”她哭着，“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临走的时候，就说了句‘等着我’。俺等了三个月，等回来的……等回来的就是一张纸……”
她说不下去了。
赵匡胤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小册子，翻开。
找到刘大海那一页。
上面写着：刘大海，登州文登县人，二十五岁。登州水师都头。九月十八日，战死于楚州外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小册子合上。
“他死的时候，”他说，“站在船头，浑身是火，一动没动。”
妇人抬起头。
“他……他疼么？”
赵匡胤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没喊。”
妇人低下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脸上。
孩子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妇人抱着他，轻轻拍着。
赵匡胤看着她，看着那个孩子。
“他叫啥？”他问。
“刘柱。”妇人说，“大海起的。说柱子，结实，扛得住。”
赵匡胤点点头。
“柱子，”他说，“好好长大。”
他转身，朝周成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周成。”
“在。”
“刘大海的抚恤，”他说，“加倍。按月送到他家里。孩子长大，供他念书。念好了，送他考功名。”
周成愣住了。
“将军，这……”
“照办。”
辰时，楚州守将府。
赵匡胤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热汤面。
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很软，汤很鲜，还有几片肉。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
张横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将军，”他说，“今儿歇一晚，明天再赶路吧。”
赵匡胤点点头。
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
“周成呢？”
“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周成进来，站在案前。
“将军。”
赵匡胤看着他。
“城里的事，”他说，“你办得不错。”
周成低下头：“将军过奖。”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刘大海的媳妇，”他问，“怎么到楚州来的？”
周成的脸色变了变。
“她……她是跟着抚恤的人来的。”他说，“名单送到登州的时候，她非要跟着来。说想问问将军，她男人是怎么死的。”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金晃晃的。几只麻雀在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在哪儿？”
“在城里住着。”周成说，“安排了个小院，让她先住下。”
赵匡胤站起身。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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