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扬州校场
天还没亮透,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说站满不太准确——统共就四百七十三人,稀稀拉拉地散在偌大的校场里,显得空荡荡的。人人披甲,手里拿着兵器,可甲是破的,兵器是卷了刃的,脸上身上都带着伤。站在晨风里,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枯草。
赵匡胤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这片“枯草”。
左臂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像根针,时不时扎一下,提醒他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挺直背,没让疼痛显在脸上。
“都到齐了?”他问。
“到齐了。”张横站在他身侧,左臂吊着,脸上那道新疤在晨光里发暗,“能动的,全在这儿。重伤的,留城里养着。轻伤的……”他顿了顿,“都来了。”
赵匡胤目光扫过台下。
他看见刘山站在第三排,左肩裹得厚厚的,可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把新领的刀——旧的已经卷刃不能用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他也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韩老四不在了,麻子脸不在了,很多不在了。但还剩下的这些,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不是新兵的那种茫然或亢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那是见过血,埋过兄弟,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死,却还是站在这儿的东西。
“话,昨天说过了。”赵匡胤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天,再说最后一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仪征,必须打下来。不打,咱们没粮,撑不过十天。打了,有粮,还能活。”
“怎么打?”他自问自答,“硬打。咱们人少,没工夫玩花样。就是冲,就是杀,就是拿命填。”
台下,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卷着旗杆上破旧的周字旗,哗啦啦地响。
“怕死的,”赵匡胤继续说,语气很淡,“现在可以站出来,放下兵器,回伤兵营躺着。我不追究。”
没人动。
“好。”赵匡胤点点头,“那就记住——这一仗,不为功名,不为封赏,就为活着。为自己活,为躺在那土坡上的弟兄活,为将来能回家种地打鱼抱孩子活。”
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
那里,天色正在一点点亮起来,云层镶着金边。
“出发。”
两个字,砸在地上。
辰时 运河码头
五艘飞鱼快船,静静泊在码头边。
船身修修补补,满是伤痕,像五条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遍体鳞伤的老鱼。桅杆上的帆破了洞,用粗麻布打着补丁,在晨风里微微鼓着。
这是赵匡胤手里最后还能动的水军家底——其他的船,要么沉了,要么坏了,要么在楚州回不来。
“上船。”张横站在栈桥上,声音嘶哑。
四百七十三人,沉默地登船。人太少,五艘船都装不满,每条船上稀稀拉拉站了不到百人,甲板空出一大半。
刘山跟着人群,踏上中间那艘船的跳板。脚踩在船板上,发出吱呀的响声。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他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咧了咧嘴,但没出声。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船舷。旁边是个老兵,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到下巴,看着吓人。老兵正在检查弓弦,一根一根地试,试完了,又检查箭囊里的箭,把每一支箭的箭镞都擦亮。
“看什么?”老兵忽然开口,没抬头。
刘山一愣:“没、没看什么。”
“第一次坐船打仗?”老兵问,依旧没抬头。
“嗯。”
“晕船么?”
“不晕。”
老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伤处停了停:“伤了就别逞能。一会儿打起来,跟紧我。”
“你……”刘山想问你是谁,可老兵已经低下头,继续擦箭了。
船,缓缓离岸。
桨声欸乃,破开平静的运河水,向东驶去。
赵匡胤站在头船的船楼上,看着扬州城在视野里慢慢变小。城墙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发黑。城西那座土坡,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三百二十九个坟。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冷硬。
“还有多久到仪征?”他问身边的舵手。
“顺水的话,两个时辰。”舵手是个老船工,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但前面有段水道窄,水流急,得慢点。”
“不用慢。”赵匡胤说,“全速。”
“全速?”舵手一愣,“都指挥使,那地方暗礁多,全速容易……”
“撞上了,就游过去。”赵匡胤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午时之前,必须到仪征。”
舵手不敢再多言,吆喝着水手,升起满帆,桨也划得更急了。
船速陡然加快,船头劈开水面,溅起白色的浪花。
风吹在脸上,带着运河特有的腥气和水汽。
巳时三刻 仪征城外 江面
仪征城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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