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冷宫的地上。姜晚在那带着暖意的光影中悠悠转醒，狐裘还裹在身上，炉火将熄未熄，炭灰里埋着半块没烧透的木头。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不再发青，昨夜那场偷银的寒气总算被暖回来了。
她坐起身，把龙袍从身下抽出来抖了抖，拍掉几粒炭渣，顺手塞进地道夹层——这玩意儿再披一次就得被萧绝当场绑走审问，还是藏好为妙。
刚要起身，院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生怕惊了谁。
“谢大人来得倒早。”她倚门而立，狐裘拢得严实，语气像在点卯。
谢沉舟站在檐下，一身靛青官服穿得笔挺，帽子戴得格外端正，连帽檐都压低了两分。他双手捧着一叠账册，躬身行礼：“回娘娘，陛下命奴才来向六局报备私库失窃一事，说是……巡查疏忽所致。”
姜晚挑眉：“你认了？”
“奴才抢着认的。”他苦笑，“总不能让娘娘顶雷。”
话音未落，风起。
一支锈迹斑斑的短箭破空而来，擦着他耳侧飞过，“夺”地一声钉进廊柱，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谢沉舟僵住，伸手一摸头顶，帽子歪了，发髻松了一角，露出巴掌大一块秃头皮，在晨光下锃亮反光。
姜晚眯眼一看，认出来了——这是她前天练机关锁时随手装的训练箭，本想射靶，结果卡在机关里忘了拆。没想到今早自己成了发射器。
“谁让你站那儿不动？”她皱眉，“陛下没教你们躲箭？”
“教了！”谢沉舟扶正帽子，声音发颤，“可奴才以为今日是来赔罪，不是来打靶！”
姜晚懒得听他哭诉，几步上前，蹲在院角那个锈迹斑斑的铁匣旁。她伸手去调机关角度，嘴里念叨：“这锁太敏感，得调松些，不然下次射的就不止是头发了。”
谢沉舟连连点头：“是是是，娘娘说得对，下次奴才一定站远点——哎哟！”
话没说完，姜晚脚下一滑，踩中青苔，整个人晃了半步，手中扳手脱手而出，不偏不倚砸中机关上的铜钮。
“咔！”
第二支箭应声射出，直奔谢沉舟另一侧发髻！
“啪！”
一声轻响，发簪断裂，乌发散落。谢沉舟本能抬手一抓，手里却只攥了一把空空气。
他缓缓低头，看着掌心，又缓缓抬头，看向廊柱上那支箭——箭头上，赫然缠着一缕黑发。
然后，他伸手往自己头上一摸。
四面光秃，寸草不生。
“……”
整个冷宫安静了三息。
谢沉舟跪地抱头，嗓音颤抖：“娘娘！上次秃一边还能用帽子遮，这次全秃了！陛下说赔您菜钱，可没说赔臣妾颜值啊！”
墙头暗卫集体憋笑，有人捂嘴憋出咳嗽，差点从瓦片上滚下来。
姜晚忍着笑，从袖中掏出一面小铜镜递过去：“喏，照照，多亮堂。日后进宫都不用提灯了。”
谢沉舟接过镜子一照，瞬间面露苦色，哭丧着脸道：“这……这哪里是脑袋，简直像个卤蛋！”
“别急。”姜晚拍拍他肩，“等长出来，说不定更精神。”
“还等？”他悲愤抬头，“奴才昨夜刚抹了生发膏，今早就被您一箭射成光头强！这要是传出去，说我谢某人为帝后背锅背到头顶冒烟，史官怎么写？‘忠烈传’还是‘笑话列传’？”
姜晚终于笑出声：“你要真这么委屈，下次别抢着来。”
“可奴才是专业的！”他挺直腰板，随即意识到头顶光溜，又慌忙低头，“背锅这事，讲究一个自愿、及时、不推诿。奴才若不来，难道让陛下亲自来赔罪？还是让您去跟六局女官解释‘我昨夜搬了五成银子’？”
姜晚笑意微敛。
她盯着他头顶那片反光，忽然压低声音：“陛下真让你来认这个罪？”
谢沉舟一顿，苦笑：“不是陛下让我来，是奴才自己抢着来……总不能让娘娘背锅。”
姜晚没说话，目光越过他肩膀，投向远处宫墙。
那里，一抹玄色身影站在高台尽头，似在眺望这边，又似只是路过。风吹起他衣角，片刻后，转身离去。
她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专业背锅户，忠心得有点过头了。
正想着，角门吱呀一声推开，青雀闪身进来，低声道：“慈宁宫今早派了三拨眼线往这边瞧，一拨查灶灰，一拨问炭盆，还有一拨……假装来修篱笆。”
姜晚神色一凛，立刻拉起谢沉舟：“进屋。”
三人鱼贯入内，她反手关窗，又从柜底抽出一块厚布盖住陶罐，这才转身看向谢沉舟。
“回去告诉陛下，”她语气平静，“菜钱我照收，但下次别派人来当靶子。我不缺盾，缺的是刀。”
谢沉舟愣住：“刀？”
“能主动出击的。”她指尖轻敲陶罐，“不是只会挡箭、背锅、顶雷的。”
谢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脑袋，苦笑：“那下次……能不能换个不伤头的地方？比如让我瘸条腿、断根手指？至少不影响仪容。”
“不行。”姜晚摇头，“你这身官服穿得挺体面，瘸了反而惹眼。还是头顶安全——反正现在也没头发可伤了。”
谢沉舟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奴才这就回去复命。只是……娘娘，这头实在没法见人，能不能赏件斗篷？”
“有。”姜晚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蓑衣，递过去，“凑合穿。”
“这……这是喂鸡用的吧？”
“总比光头招风强。”她推他出门，“快去快回，别让陛下等太久。”
谢沉舟顶着蓑衣，披头散发似的退出冷宫，背影佝偻，活像被雷劈过的稻草人。
姜晚关上门，走到陶罐前，掀开夹层，将那支射偏的箭拔出，刮下箭头铁屑，尽数倒入罐底。
她低声自语：“记一笔——谢大人头上掉的东西，也算情报成本。”
窗外风铃轻响，一片瓦灰飘落院中，正盖在那支钉入廊柱的箭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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