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陶罐落地后，姜晚与萧绝对视一眼，迅速将陶罐取下藏入袖中。此时远处忽传来三声急促铜锣，这是御前侍卫示警的信号。萧绝脸色骤变，抓起姜晚的轮椅就往御书房方向疾奔。刚转过回廊，便见谢沉舟踉跄着撞开殿门——
谢沉舟一脚踹开御书房的门，靴底带进半片湿叶，啪地黏在金砖上。他手里攥着一封染血的军报，袖口撕了一道口子，像是刚从马背上滚下来。
“陛下！雁门关破了！北邙十万铁骑已过边墙——”
话没说完，姜晚就从轮椅上伸手，一把将信封抽走。她指尖刚触到纸面，眉头立刻一跳。这纸太干净了，连个雨渍都没有，倒像是刚从户部文书柜里拿出来的。
“你从哪接的报？”她问。
“通政司直递，加八百里火签。”谢沉舟喘着气，“守将拼死送出的消息，血书写的！”
姜晚冷笑，当着他的面把信封翻了个底朝天。火漆印倒是真的，可边缘还有点发黏，像是刚盖上去不久。她轻轻一掰，封蜡应声裂开，露出里面一张崭新得过分的宣纸。
“破雁门”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提笔顿挫生硬，根本不像边关将领那种杀伐惯了的手笔——更像是谁临摹了半天才勉强凑出来的。
她抬眼看向萧绝。那人正披上玄甲，动作利落得有点反常。自从冷宫密室回来后，他就没怎么说话，眼下两抹青黑，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狼，巴不得立刻冲出去咬一口。
“陛下。”姜晚把信纸抖了抖，“您说，前线战报送进来，得过几道风雨？山路泥泞、马背颠簸、雨水浸透，哪一样都够它皱成一团。可这张纸呢？连个折痕都没有，墨迹还新鲜得能蹭一手黑。”
萧绝系甲带的手顿了顿，没理她。
“再说了，”她指尖蘸了点唾沫，在纸边一抹，墨色微微晕开，“这字，最多写了不到半个时辰。您觉得，一个快被铁蹄踏平的将军，有空坐在帐篷里慢慢磨墨？”
谢沉舟脸色变了：“你怀疑我造假？”
“我怀疑有人拿你当传话筒。”姜晚把信纸揉成一团，砸在他胸口，“你跑这么急，鞋都没换，可脚底下这泥……是御花园西角那片新开的兰圃才有的红壤。你根本不是从城门来的，是从内廷穿过来的吧？”
谢沉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萧绝终于抬头，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指——那是蚀骨香未清的后遗症，每次耗神过度都会发作。但他只冷冷说了句：“就算情报有假，我也得动。”
“为什么？”姜晚盯着他。
“因为我现在不动，等真打进来时，你就只能在宫墙上给我收尸。”他抓起佩剑，大步往外走。
姜晚咬牙，猛地推动轮椅追上去。轮轴碾过金砖，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宫道上禁军列阵，玄甲森然，鼓声如雷。承天门洞开，风卷着残雨扑进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她知道拦不住了。这种时候，说什么“冷静核查”都是废话。萧绝需要一场仗，来压住脑子里那些翻腾的身世疑云。
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青雀！”她低喝一声。
角落阴影里立刻窜出一道身影，三步并两步冲到萧绝亲卫身边，趁人不备，迅速掀开他内甲夹层，塞进去几粒灰绿色的小豆子——毒豌豆“知无不言脆”，遇体温即化烟，专熏贴身刺客的鼻子。
做完这一切，姜晚亲自推着轮椅赶到宫门前，正好撞上萧绝翻身上马的最后一刻。
她扬声喊：“戌时三刻，浮游岛有接应！”
萧绝勒缰回头，瞳孔微缩。
这句话听着莫名其妙，可他知道意思。浮游岛是当年先帝私库的代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开启时间与暗语。她说这个，是在提醒他：敌人另有后手，别只盯着眼前这一出戏。
他没应声，只是冲她点了点头，随即挥手下令：“开拔！”
三千玄甲军轰然启动，铁蹄踏地，震得宫灯摇晃。
姜晚坐在轮椅上，看着队伍浩浩荡荡涌出城门，方向却是西面——通往废弃驿站的老路。那边山势险恶，官道狭窄，两侧悬崖遍布枯松，最宜伏兵藏匿。
她眯起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烛阴”铜钱。刚才在御书房，她没说破一件事：这封假报用的纸，和昨夜冷宫井口那只缺角陶罐里的枯枝包装纸，是一批货。
有人在宫里动手脚，而且手法熟得很。
正想着，前方队伍忽然一顿。
萧绝猛地勒马，回头望向城楼。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姜晚孤零零坐在石阶下，轮椅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她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两个字。
他看不清，却本能记住了那个口型。
——回头。
下一瞬，远处山梁上火把骤然亮起，密密麻麻如萤虫爬坡。西线根本不是援军调度路线，而是埋伏圈的入口。
萧绝嘴角一扯，竟笑了。
他抬手，对亲卫低声道：“放信号箭，三连星。”
亲卫迟疑：“不求援？”
“这不是求援。”他望着那片渐近的火海，“是告诉某些躲在暗处的人——老子进来了，门给你们带上。”
箭矢升空，三道银光划破夜幕。
与此同时，姜晚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摊开，露出那枚铜钱。背面凿孔处沾着一点极细的蓝粉，像是从某人袖口蹭下来的。
她轻轻一吹，粉末飘散。
下一刻，她推动轮椅转身， 轮椅轧过湿漉漉的石板，朝着冷宫方向疾驰而去。
半路上，她从陶罐夹层抽出一张折叠极小的图纸——是萧绝前日让她改进的机关轮椅备用方案，底部藏了微型弩槽和火油喷口。
她一边疾行，一边拆下扶手暗格，往里塞进三颗毒豌豆、半包火折粉，还有一小瓶混了蛊王唾液的粘液。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离戌时三刻，还有两柱香时间。
她喃喃自语：“你说你要去打仗，可我这破轮椅，也能杀个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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