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靠在萧绝肩上，迷迷糊糊间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像是很多人正朝着这边赶来，她眉头微皱，还未等细想，便又沉入了梦乡。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姜晚就听见了甲叶碰撞的声音。
三百旧部围在寝殿外，站得整整齐齐，像一堵铁墙。他们没带兵器，却比拿着刀还吓人。脚步声沉，呼吸都压着节奏，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靠在轮椅上，昨夜蚀骨香发作的余劲还在骨头缝里钻，但脸上一点没露。萧绝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泛白，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们怎么又回来了？”谢沉舟蹲在廊下，抱着破木盆，嘴里嘟囔，“不是昨天刚走？我还以为能清静几天。”
青雀站在侧廊阴影里，锄头拄地，眼皮都没抬：“你昨天嚷着要养鱼的时候，他们就在村口盯着。”
“那也不能怪我啊！”谢沉舟小声辩解，“我就是想改善伙食……”
话没说完，青雀扫来一眼，他立刻缩脖子闭嘴，低头抠木盆边上的裂纹。
姜晚没理他们。她伸手按了下轮椅机关，车轮发出轻微“咔”一声，金属扣锁咬合，整张轮椅稳了下来。她抓起拐杖撑住身体，缓缓坐直。
轮椅碾过门槛，滚下台阶，直接冲着毒豌豆田去了。
豆株被压断，发出细微“啪啪”声，泥土翻起，豆子渗出淡紫汁液，混进土里。她没停，继续往前，直到轮椅停在寝殿前坪中央。
她右手握紧骨笛，左手撑扶手，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她抬头，声音不大，却穿透晨雾：
“谁敢上前？”
旧部人群一静。
为首将领踏出一步，铠甲未卸，脸上带着昨夜跪别时的悲愤。他从怀中抽出半截断剑，剑身锈迹斑斑，只余三寸长，却是玄铁所铸。
“玄枭首领！”他高喊，“您忘了誓词吗？‘血不冷，刃不折，忠不灭’！我们是您的旧部！是您亲手埋下的火种！”
姜晚冷笑。
她没动，只是指尖轻敲轮椅暗格。
“咔。”
一声轻响。
地面突然炸开一片紫雾。
毒豌豆遇湿爆裂，腾起大片浓雾，随风弥漫。前排几个旧部吸入一口，立刻咳嗽不止，脚底发痒，像是有虫在皮下爬，忍不住原地跳脚。有人低头一看，靴面已经泛起红疹，迅速溃烂。
“退！快退！”有人喊。
可退路被后面的人堵着。他们挤在一起，进不得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紫雾越扩越大。
将领还想硬撑，死死攥着断剑，脸上肌肉抽动：“姜晚！你这是对忠臣动手！你不怕天下人唾骂吗！”
“忠臣？”姜晚声音冷下来，“你们昨天下跪，今天就围殿，明天是不是就要破门而入，把我绑去登基？”
她抬起骨笛，指向那人：“你拿把破剑就想唤醒我的记忆？我告诉你，我不记得什么誓词，我只记得——谁惹我，我就让他脚底流脓，满地打滚。”
将领脸色发白。
他身后的人已经开始后退。有人捂着嘴，有人甩着脚，还有人直接脱了靴子，露出溃烂的脚底，惨叫出声。
“她疯了……她真的会杀人……”
“这不是皇后，这是妖妃……”
“走！快走！”
三百人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往后撤。有人踩到同伴，两人一起摔倒，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甲叶乱响，兵器掉落一地，场面比溃军还狼狈。
姜晚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人退出视线。
她才松开骨笛，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平复。
萧绝一直站在殿门前，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看着人群溃逃，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东西。
半块青铜傩面。
残缺，边缘磨损严重，上面刻着扭曲的人脸，看不出喜怒。他用指腹摩挲纹路，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千劫楼的人。”他低声说，“该清算了。”
姜晚听见了，没回头，只问：“你怎么知道是他们？”
“这种断剑，只有千劫楼才造得出。”他目光落在地上残留的紫雾上，“他们故意让这些旧部来找你，就是要逼你出手，试探你的手段。”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会知道——”他顿了顿，把傩面收回袖中，“你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暗桩首领，我也不会再被人当棋子用。”
姜晚扯了下嘴角：“所以他们是来送死的？”
“不。”萧绝走到她身边，俯身替她拉了拉披风，“他们是来送信的。”
“什么信？”
“有人想见你。”他声音低了些，“七日后。”
姜晚没再问。她知道现在不该问。
谢沉舟从角落里探出头，见没人注意他，赶紧爬起来，抱着木盆凑近：“娘娘，那个……我新挖的鱼塘，水真的没放多，我可以带您去看看，保证不耽误事——”
青雀一个箭步上前，锄头往他脚前一插。
“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埋进去。”
谢沉舟僵住，低头看看锄头，又看看青雀，最终默默后退两步，蹲回原地，继续抠木盆。
姜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转头看向寝殿前坪，地上的紫雾还没散尽，毒豌豆的残株歪斜着，像是某种警告。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下轮椅机关。
“咔。”
轮椅调转方向，重新对准寝殿大门。
萧绝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
青雀拔出锄头，转身走向岗哨。
谢沉舟抱着木盆，小声嘀咕：“我只是想请你们吃顿鱼……至于吗……”
青雀回头。
他立刻闭嘴。
姜晚推动轮椅，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一片碎石，发出轻微摩擦声。
萧绝跟在她身后，右手滑进袖中，再次摸到了那半块傩面。
他的指腹停在断裂处。
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像是被人用针尖划过。
刻的是一个字。
“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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