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声时，姜晚推着轮椅碾过青金石砖。车轮压到一处凸起，震得她指尖发麻。她低头看，昨夜紫黑汁液还在砖缝里爬，像条没死透的蛇。
萧绝走在她右后方半步，左手插在袖口，右手搭在剑柄上。他掌心那块木护板还没换，飞刀留下的裂痕横穿“萧”字暗纹。
“他们不会罢休。”姜晚说。
萧绝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偏殿外传来脚步声。三名北邙使者抬着长盒进来，领头那人左耳缺了一角，右腿微跛，铠甲边缘磨出毛边，明显不是正经使团打扮。
盒子打开，十张狼皮整齐铺开，毛面朝上。
姜晚没动。她盯着第三张狼皮的眼睛位置——针脚太密，不像缝合伤口，倒像封了什么东西。
她抽出银簪，轻轻一挑。
线断。
一张泛黄绢帛从皮下抽出。
姜晚展开，一眼认出海岸轮廓。那是东海浮游岛西侧水道，标着三处暗礁和一个废弃灯塔。图只有一半，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撕开的。
她抬眼盯住领头使者：“浮游岛的船，装的是火药吧？”
话音未落，骨笛已抵上对方咽喉。
使者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姜晚手指轻震，骨笛嗡鸣。她不需要回答，只要反应。
萧绝这时抬起右手，按了下轮椅扶手下某个凹点。
地面咔响。
一块青金石砖缓缓升起，露出底下铜铸狼首。狼嘴张开，对准使者鼻尖，距离不到三寸。
“吹一声试试。”萧绝说。
姜晚没吹。
她指尖再震。
狼口中喷出淡紫色雾气，贴着使者鼻梁往上爬。雾不散，悬在空中像一层膜。
使者瞳孔猛地收缩。
呼吸停了半拍。
冷汗从额角滑下来，在下巴聚成一滴，砸在狼皮上，洇出个深点。
姜晚笑了：“你不说，它也会说。”
她抬手摸向耳后，指尖夹出一枚细如发丝的虫子。虫身泛蓝，尾部带钩，正微微扭动。
“听音蛊。”她说，“昨晚你进宫门时，蹭到了我袖口的毒粉。它顺着衣领钻进去，现在爬出来了。”
她把蛊虫放在掌心，对着光看：“它听过你的心跳。刚才你瞳孔缩了三次，呼吸乱了七次，说谎频率超标。”
她抬头看着使者：“你们送狼皮来，是想让我们以为你们归顺了。可你们忘了，我收过太多贺礼，每一份都藏着刀。这次藏的是火药，对不对？”
使者仍不说话。
但他的右手，悄悄松开了刀柄。
姜晚把蛊虫收回小瓷瓶，拧紧盖子。“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北邙王子，他选的暴君比我疯，这话我还记得。但他要是敢往船上装火药，下次见面，我就让他尝尝蚀骨香的味道。”
她收回骨笛，靠回轮椅背。
萧绝挥手，地面机关回落，铜狼首沉入砖下，只剩一道接缝。
两名侍卫上前，押走使者。
盒子没带走。
十张狼皮留在原地，第三张被挑破的那只眼睛，正对着殿门。
姜晚盯着那破洞，忽然说：“这张皮，送去灶房。”
萧绝看了她一眼：“烧了？”
“炖汤。”她说，“狼肉补身，正好治我这畏寒症。”
萧绝点头，低声吩咐人去办。
姜晚闭了会儿眼。晨风从窗缝钻进来，扫过她手腕上的龙袍布条。她抖了下，伸手摸向轮椅暗格，取出个小陶罐。
罐子缺了个角。
她抠出一粒红丸吞下，喉头滚动两下。
萧绝看见她手指发白，知道是蚀骨香又犯了。他没问，只把手伸进袖中，摸到自己腕间缠的绷带——那里有她昨夜咬破的血痂。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袖口。
外面传来脚步声。
新一批内侍进来，准备收拾狼皮。
姜晚突然睁眼：“等等。”
她指向第二张狼皮：“翻过来。”
内侍照做。
毛面朝下，皮背朝上。
众人看见，整张皮背面用极细的墨线画满了符号。不是地图，也不是文字，而是一串数字和刻度，旁边标注着“燃速”“潮汐”“引信距”。
姜晚冷笑：“这不是贺礼。这是操作手册。”
她看向萧绝：“他们不怕我们发现，所以故意留下线索。他们在逼我们去查，去追，去撞进陷阱。”
萧绝点头：“那就让他们等。”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远处码头方向，几艘货船静静停泊。船身低矮，吃水比寻常深。
姜晚也看到了。
她慢慢推动轮椅，靠近窗边。
两人并排站着，一个坐一个立，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姜晚忽然说：“你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萧绝侧头看她。
“你在冷宫墙头烤兔子。”她说，“用的是私库账本当引火纸。”
“你还偷了我的酒壶当烤叉。”
“那时候你就开始薅我钱了。”
姜晚笑出声：“那是投资。后来你不是给我装了连弩轮椅？还偷偷把我拍碎的砖头捡回去砌灶台？”
萧绝嘴角抽了下：“别提那个灶台。你种的毒菜长得太快，上个月差点把厨房顶穿。”
“那能怪我？”姜晚瞪眼，“谁让你家厨房暖和。”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来自西码头。
姜晚和萧绝同时转头。
窗纸上，映出一艘船的剪影。船头正在下沉，甲板倾斜，有人跑动。
没有火光。
没有喊叫。
一切安静得反常。
姜晚立刻抓起骨笛。
萧绝按住她手：“别动。”
他盯着那剪影看了几秒，忽然说：“船没起火。”
“但它在沉。”姜晚说。
“而且沉得太快。”萧绝眯眼，“除非……它本来就没打算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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