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阵风停，宫门广场重新归于寂静，只余远处假太子轻微的喘息声。而此刻，姜晚已坐在轮椅上，指尖还压着扶手暗格的机关钮。
刚才炸出“死”字的毒豌豆余温未散，砖缝里焦黑的痕迹正一点点冷却。
她没动，也没回头。
但知道萧绝还在丹墀上站着，剑没归鞘，影子拉得老长。
风从宫门外吹进来，卷起几片灰土，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又落了地。
这时，三个人影出现在宫道尽头。
灰袍，狼裘，走路一瘸一拐。领头那人左耳缺了一角，右腿微跛，手里捧着个长条木匣。
姜晚眯眼看了两秒，认出来了。
北邙俘虏名册第十七页，丙等传令兵，三年前在边关被千劫楼活捉，后来名单上标了个“死”字。
现在他不仅活着，还穿着使节服，抬着贺礼，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宫门前。
“奉北邙王子残部之命，敬献狼皮七张，恭祝陛下安康。”那人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姜晚没应声，只用银簪轻轻敲了下轮椅扶手。
咔哒。
暗格弹开，三粒毒豌豆滚进掌心。
她不动声色地握紧，指腹摩挲着豆壳上的纹路。
使者低头打开木匣，一股腥气飘了出来。
七张狼皮整整齐齐叠着，毛色灰褐，皮面粗糙，看起来和普通猎物没两样。
姜晚缓缓伸手，将木匣中的狼皮一张张轻轻翻开。
第一张，正常。
第二张，边缘有烧痕，像是仓促剥下的。
第三张刚掀开一角，她动作顿住。
狼眼位置的皮子被人重新缝过，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抽出银簪，挑开缝线。
底下露出半寸暗纹——扭曲盘绕的蛇形图腾，尾端分叉如烛火，正是巫族秘传的烛阴纹。
姜晚呼吸一滞。
她太熟悉这个图案了。
三年前雨夜，先帝暴毙第七日，她亲自潜入陵墓偏道，将一枚刻着相同纹路的阴契封进陶罐，埋进第三重石门后的地砖下。
那地方连守陵人都不知道，只有接头暗桩才清楚路径。
这纹，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出现在一张北邙送来的狼皮上。
她指尖发凉，却笑了一声。
“你们北邙现在穷成这样？连贺礼都拿死狼凑数？”
使者低头：“此乃北境寒原最后一批苍狼皮，珍贵无比。”
“是吗？”姜晚冷笑，“那你知不知道，狼眼缝线用的是人肠线？还是煮过的那种。”
使者脸色一白。
姜晚已经挑开整张狼皮，借着晨光细看底层压印。
烛阴纹之下，果然藏着半张泛黄薄纸。
她用指甲轻轻刮去表面油渍，一行小字浮现出来：
“戌三真，契号柒”。
正是她当年亲手写下的编号。
她掌心血纹突然发烫，像被火燎了一下。
轮椅暗格“啪”地弹开，又有三粒毒豌豆滚落。
她没捡，只是把原先握着的三粒往掌心一压，轻轻碾碎。
粉末顺着指缝洒下，落在脚下砖缝里。
这是千劫楼最高级别的密令：查三年内所有接触过先帝陵墓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她抬眼看向丹墀。
萧绝站在那儿，袖口微动。
下一秒，轮椅后方地面无声升起一道铜制屏障，足有两人高，严严实实封住了内殿入口。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但她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使者还在等着回应。
姜晚收回视线，慢悠悠把狼皮重新叠好，放进木匣。
“东西我收下了。”她说，“替我谢谢你们主子，这份礼……我很喜欢。”
使者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三人刚走出宫门，姜晚右手一翻，骨笛已在指尖。
她没吹，只是用笛尖在轮椅扶手上划了三道短痕。
这是另一道命令：盯住这三个使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风忽然大了些。
她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东边天际隐约透出一点灰亮。
船期快到了。
她低头，掌心剩下的毒豌豆还没撒完。
五指收拢，再摊开。
豆子在她掌心排成了一个字——
战。
她笑了下。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刚才那三个使者的。
是青雀。
她跑得急，一头冲进宫门广场，手里攥着块烧焦的布条。
“主子！”她喘着气，“北邙那边又来消息了！”
姜晚没动：“说。”
“他们……他们在浮游岛插了旗。”青雀递上布条，“写着‘恭迎圣驾’。”
姜晚接过布条，看了一眼就扔了。
旗是假的，话是挑衅。
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对方既然能挖出阴契，那就一定知道更多。
比如她的血为什么能解蚀骨香。
比如萧绝的刺青为什么会跟着她的心跳发烫。
比如三年前那个雨夜，除了她，还有谁去过陵墓。
她慢慢推动轮椅，转向东边。
轮子碾过砖地，发出单调的声响。
萧绝从丹墀上走下来，站到她轮椅侧后方。
两人谁也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
就像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样。
过了很久，姜晚忽然开口：“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怕了？”
萧绝淡淡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笑了笑，“他们是想让我们主动去浮游岛。”
“那你去不去？”
“当然去。”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毒豌豆，“但我得让他们先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送礼的人。”她指尖一用力，最后一粒豆子爆开，“从来活不到收礼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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