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慎带来的口谕简洁而明确:三日后,陛下于宫中设宴,召叶青玄入宫觐见。
没有明确提及皇子讲学之事,但这“觐见”二字,已足以说明一切。这是一次非正式的考核,考核他是否有资格踏入皇室教育的核心圈层。
叶峥并未感到意外,也无太多紧张。他深知李世民用人之道,重才亦重德,更重“可控”。此次宫宴,与其说是考校学问,不如说是观察他的心性、谈吐,以及他对皇权的态度。
这三日,他依旧如常。研究“底也迦”的特性,推演“不良人”的训练科目,偶尔指点一下老马如何更好地筛选酒客。他甚至在阿蛮前往洛阳后,亲自去了一趟西市,在“胡记杂货”对面的茶摊坐了半个时辰,远远观察着那看似平静的铺面,以及偶尔出入的、眼神闪烁的顾客。胡三显得比以往更加谨慎,但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焦虑,并未逃过叶峥的眼睛。
对手的沉默,意味着他们在等待,或者正在酝酿新的动作。宫宴,或许会是一个变数。
三日后,傍晚时分,叶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长衫,质地普通,但浆洗得挺括整洁,既不失礼数,又不过分张扬。在吴慎的引导下,他第一次踏入了这座帝国的心脏——大唐皇宫。
没有走百官上朝的承天门,而是从侧面的长乐门入宫。穿过重重宫阙,飞檐斗拱,朱墙金瓦,无不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气度。侍卫肃立,内侍无声穿行,秩序井然,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宴设于两仪殿偏殿,规模不大,气氛相对轻松。当叶峥在吴慎的唱名声中步入殿内时,几道目光立刻落在了他的身上。
李世民坐于主位,并未穿着正式的龙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仪,多了几分家居的随意,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人心。在他下首,坐着一位雍容华美的宫装妇人,气质温婉中带着不容忽视的贵气,正是长孙皇后。她目光柔和地看向叶峥,带着一丝好奇与审视。
再下首,则是几个年纪不一的男孩。居首的一个约莫八九岁,面容聪慧,眼神灵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矜,正是太子李承乾。他身旁稍小一些的,体型略显圆润,目光专注,是越王李泰。另一个更年幼些,安静地坐在一旁,是晋王李治。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亦在座,如同帝后身旁的定海神针。
“草民叶铮,参见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诸位大王。”叶峥趋步上前,依礼参拜,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赐座。”
“谢陛下。”叶峥谢恩,在末尾的席位上安然坐下。
“朕常听玄龄提及叶先生,言先生学识渊博,尤擅格物,于市井之中,亦能洞察先机,助朝廷破获突厥阴谋,功不可没。”李世民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褒贬。
“陛下谬赞。”叶峥微微躬身,“草民不过偶有所得,恰逢其会,不敢居功。破获阴谋,全赖陛下圣明,房公运筹,将士用命。”
李世民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几个儿子:“承乾,青雀,雉奴,这位便是朕与你们提过的叶先生。尔等平日所学,皆是经史子集,今日不妨听听叶先生讲讲这格物之趣。”
李承乾率先开口,带着太子特有的矜持:“敢问叶先生,何为格物?”他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是在探叶峥的学问根底。
叶峥微微一笑,知道考校已经开始。他并未直接引用《大学》里的释义,而是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殿角燃烧的宫灯上。
“回太子殿下,格物,便是探究事物之本源与规律。”他缓声道,“譬如这殿中宫灯,何以能照明?因其有油、有芯、有点燃之火。油为何能燃?芯为何能引火?火又为何物?若深究下去,便是格物。再譬如,人为何能立于地,水为何往低处流,四季为何更迭……世间万物,运行皆有其理,格物,便是格求此理。”
他语气平和,将深奥的道理融入寻常事物,听得李承乾和李泰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连年幼的李治,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盏宫灯。
李泰紧接着问道:“先生,那格物有何用?能治国平天下吗?”他年纪虽小,问题却直指核心,带着功利性的考量。
叶峥看向李泰,从容答道:“越王殿下问得好。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知农时,方能不误耕作,使仓廪实;知水利,方能兴修沟渠,防水旱之灾;知百工之巧,方能利器用,强军备。陛下平定天下,靠的不仅是将士勇武,亦有军械之利,后勤之便,这其中,便蕴含着格物之理。治国平天下,需明人道,亦需通天道、地道,格物,便是通天地之道的一把钥匙。”
他这番话,将格物之学与国计民生、军国大事联系起来,既回答了李泰的问题,又暗中契合了李世民重视实务的执政理念。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并未表露。长孙皇后则微微颔首,看向叶峥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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