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凛冽的北风卷过渭水,吹得长安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也带来了河东道愈发严峻的灾情消息。流民的数量在缓慢增加,虽被京兆府限制在城外棚区,但那压抑的哭声和绝望的眼神,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叶青玄派往河东道的密探带回了更详尽的信息——灾情并非突然爆发,去岁秋粮便因旱减产,今春又逢蝗蝻滋生,地方官吏或隐瞒不报,或救灾不力,终至酿成流民之潮。这一切,都与叶青玄记忆中那场即将到来的大灾征兆隐隐吻合。
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带着整理好的密报和一份条陈,再次入宫面圣。
两仪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李世民眉宇间的凝重。他仔细翻阅着叶青玄呈上的东西,脸色越来越沉。
“叶卿,你所言……可有把握?”李世民放下条陈,目光锐利如鹰,直视叶青玄。条陈中,叶青玄不仅详述了河东灾情,更直言推断,若今冬少雪,来年春暖,关中之地,恐有蝗灾蔓延之危!
“陛下,臣不敢妄言。”叶青玄神色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河东灾情,已有前兆。去岁关中亦偏旱,虫卵易于越冬。臣近日查阅司天监记录,并询问老农,皆言今岁气候有异。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提请陛下,未雨绸缪,早做防备!”
“荒唐!”一个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浓浓的不屑。出声者是侍御史王弘,出身太原王氏,素来看叶青玄不顺眼。“叶先生莫非真以为自己是诸葛再世,能掐会算?仅凭一些流民之言和虚无缥缈的推测,便敢断言天灾?此乃妖言惑众,动摇民心!陛下,万不可听信!”
“王御史!”叶青玄尚未开口,一个清越却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李承乾不知何时站在殿外,显然听到了里面的争论,此刻正一脸愤慨地走进来,先对李世民行礼,然后转向王弘,“叶师一心为国,据实以报,何来妖言惑众?难道要等蝗虫飞到了太极殿上,才算是实情吗?”
李承乾的突然出现和激烈反驳,让殿内众人都是一愣。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打量。
王弘被太子当面驳斥,脸色一阵青白,却不敢对储君无礼,只得强辩道:“太子殿下息怒,臣并非此意。只是天灾之事,关乎国运,岂能因一人之言而兴师动众,劳民伤财?若最终并无蝗灾,岂非徒留笑柄?”
“王爱卿所言,不无道理。”李世民缓缓开口,目光在叶青玄和李承乾身上扫过,“叶卿,太子,防灾之事,非同小可。朕需要更确凿的依据,也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叶青玄心领神会,知道李世民并非不信,而是需要他能说服满朝文武的理由和具体方案。他再次躬身:“陛下,臣并非要求立刻大动干戈。只需陛下密旨,允许臣与京兆尹、将作监协同,于京畿各县,暗中进行三件事。”
“讲。”
“其一,动员百姓,尤其是家中饲养鸡鸭者,于今冬明春,多加看管,鼓励其于田间地头放养。鸡鸭可食蝗蝻,此乃生物相克之理。”
“其二,请旨于农闲时,组织民夫,对河滩、荒地等蝗虫易产卵之处,进行浅耕翻土,破坏虫卵越冬之所。此乃防患于未然。”
“其三,请将作监秘密赶制一批简易捕虫网具,图纸臣可提供,所费不多,有备无患。”
叶青玄提出的这三条,前两条几乎不费朝廷什么钱粮,主要依靠民间力量和农闲时的劳力,第三条也是小规模的准备。这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可能被攻击的“劳民伤财”的口实,显得极为务实和稳妥。
李世民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准!此事,便由叶卿你暗中协调办理,太子……从旁学习,若有阻滞,可随时禀报于朕。”他这是将部分权责交给了叶青玄,也让李承乾提前接触实务,更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儿臣(臣)领旨!”李承乾和叶青玄齐声应道。李承乾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这是他第一次被委派参与如此重要的实务。
王弘等人见状,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再明着反对,只得阴沉着脸告退。
叶青玄此策,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他将一个可能引发朝堂剧烈争吵的大动作,化解为一系列悄然进行的小步骤。既贯彻了自己的意图,又避免了过早与反对派正面冲突,还将太子拉入了自己的阵营。此乃执棋者的迂回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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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两仪殿,李承乾依旧兴奋不已,跟在叶青玄身边:“叶师,您真的确定会有蝗灾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叶青玄看着眼前这位逐渐褪去稚气的少年储君,温和一笑:“殿下,为政者,宁可备而无用,不可用而无备。即便最后蝗灾不来,我们翻耕了土地,利于春播;鼓励了养殖,增加了肉食;制备了工具,有备无患。这些,都不会白费。至于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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