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案之上,供奉着一方用黑漆描金的木主牌位,上面用工整的篆体,刻着“至圣先师之位”几个大字。
这,便是儒家学派的祖师爷——孔夫子的牌位了。
朱由检知道,这大明一朝,无论是皇帝的经筵日讲,还是太子的出阁讲学,都极为尊师重教。即便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在面对自己的讲官老师时,也需得执弟子之礼,以示对学问和师道的尊重。“帝师”二字,那可不是白叫的。
只是,这宫中太监来做老师,却又是个特殊的存在了。
只见那典玺局的吴进忠,领着朱由校和朱由检兄弟二人,并未直接走到书案前,而是先将他们,带到了那尊“至圣先师”的木主香案之前。
吴进忠和刘良相二人,先是神情肃穆地,对着那牌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清香,然后又退到一旁。
吴进忠这才转身,对着朱由校和朱由检,躬身说道:“元孙殿下,五殿下。今日,乃是五殿下入学启蒙之日。按照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凡读书人,入学之初,必先拜谒先师,以明尊师重道之礼。还请二位殿下,对着先师牌位,行拜谒之礼。”
朱由校对此,早已是轻车熟路。他上前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便对着那孔夫子的牌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拜三叩首的大礼。
朱由检也学着大哥的样子,有样学样地,在那小小的蒲团之上,跪了下去,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待他们二人行完礼,吴进忠和刘良相,却做出了一个让朱由检有些意外的举动。
只见他们二人,竟也对着那孔夫子的牌位,再次深深一揖,然后才转身,对着朱由校和朱由检兄弟二人,躬身说道:
“奴才吴进忠(刘良相),参见元孙殿下,五殿下。”
吴进忠直起身子,脸上带着几分谦恭,又带着几分郑重,缓缓地说道:“殿下,我等身为内珰,身属残缺,本无资格为人师表,传道授业。今日,不过是奉了小爷之命,暂代至圣先师,为二位殿下启蒙开讲,教习文字罢了。故而,我等断不敢执师生之礼!”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地恭敬:“日后,在这书房之内,二位殿下依旧是主,奴才依旧是仆。奴才等只敢尽心竭力,将所学所知,尽数教授给二位殿下。但凡殿下有何不明之处,随时都可垂询;若有何处,奴才等教授得不好,也请殿下随时训示。奴才等绝不敢有半分怨言。”
朱由检听了这番话,心中也是了然了。
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这宫中太监来做老师,地位是何等的尴尬。
他们虽然承担着“老师”的职责,却没有“老师”的名分。
他们不能像外朝的翰林讲官那般,得到皇子皇孙的“弟子之礼”。相反,他们还必须时刻谨记着自己“奴才”的身份。
这便是这深宫之中,最为残酷的、等级森严的现实。
朱由校对此,似乎也早已是习以为常。他只是老气横秋地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吴伴伴和刘伴伴,都起来吧。咱们今日学些什么?”
吴进忠和刘良相这才敢直起身子,将他们二人,引到了书案之前。
朱由校早已是对这套开场的繁文缛节感到不耐烦了。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随手拿起一本蒙学读物,正准备有气无力地开始今日的诵读,却听一旁的吴进忠开口了。
“元孙殿下,”吴进忠躬着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恭敬的笑容,说道,“今日,您且不必读书了。”
“啊?!”
朱由校闻言,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原本还睡意惺忪的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充满了惊喜:“真的假的?!吴伴伴,你可不许骗我!”
不用读书?!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吴进忠看着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也是觉得有些好笑,点了点头,确认道:“自然是真的。小爷有吩咐,今日是五殿下的启蒙之日,一切,都以五殿下为先。”
“太好啦!”
朱由校还没来得及高兴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吴进忠的下一句话,却又如同一盆冷水,将他那刚刚燃起的兴奋火苗,给彻底浇灭了。
只听吴进忠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不过读书虽免了,但这习字的功课,却是万万不能落下的。今日啊,元孙殿下,便请跟着刘公公,好生地练习一天的书法吧。”
“啊?!”
朱由校的脸,瞬间便垮了下来,那张原本还阳光灿烂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苦逼”和“生无可恋”。
练习一天的书法?!
他最最讨厌的,便是这枯燥无比的书法课了!
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悬着手腕,一笔一划地,对着那劳什子的字帖,写上几百遍,那简直比让他去灵堂里哭上一天,还要难受!
“我不要!”朱由校的小嘴一瘪,脸上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嘟囔道,“我还不如跟着五弟,一同读书识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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