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王砚明猛地回头。
只见,李蕴之负手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他。
今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白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李先生……”
王砚明连忙放下弓,躬身行礼道。
李蕴之缓步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散落在靶子周围的箭矢,又看看王砚明,忽然问道:
“心里有事?”
王砚明沉默。
李蕴之也不追问,只是在他身边站定,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夕阳,缓缓道:
“老夫昨日听说了一些事。”
“顾秉臣被参了,因为你。”
王砚明身子微微一震,低下头去。
李蕴之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觉得愧疚?”
王砚明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
“学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王砚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听到的话,心里的挣扎,一股脑说了出来。
从秦教谕的劝告,到流言蜚语,到同窗的阴阳怪气,到赵逢春的冷笑,到自己要不要参加院试的纠结……
他说得很乱,有时语无伦次,有时又沉默许久。
但,李蕴之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说话。
直到他说完,李蕴之才开口,问道:
“说完了?”
王砚明点点头。
李蕴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老夫问你,顾秉臣被参,是你害的吗?”
王砚明一怔,摇摇头说道:
“不是。”
“学生只是由头而已。”
“那你的文章,是他硬塞给你的吗?”
“不是,学生凭本事考的。”
“那你可曾求他给你案首?”
“不曾。”
“那你可曾求他荐你入府学?”
“也不曾。”
李蕴之点点头。
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变得严厉起来,斥道:
“那你在这自责什么?”
“迷茫什么?”
王砚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蕴之继续道:
“顾秉臣赏识你,提拔你,是他的眼光。”
“他被参,是党争,是派系倾轧,不是你一个十三岁学子能左右的。”
“你把这一切揽在自己身上,除了给自己添堵,有什么用?”
王砚明低下头,艰难道:
“可学生……学生总觉得,若不是我……”
“若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李蕴之打断他,语气渐渐加重,说道:
“你以为那些人想整顾秉臣,是因为你?你太高看自己了。”
“你不过是个由头,是个借口,没有你,他们也能找出别的事。”
“懂吗?”
王砚明沉默。
李蕴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道:
“老夫本以为你是个通透的。”
“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王砚明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李蕴之负手而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着王砚明,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
“你等年纪轻轻,一遇挫折便松散懈怠,日后怎成大器?”
这话如同惊雷,劈在王砚明心头。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李蕴之继续道:
“为人者,有大度成大器。”
“区区几句流言,几个小人的讥讽,就把你困住了?”
“顾秉臣赏识你,是赏识你的才学,不是赏识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你若因为这点事就一蹶不振,那才是真正辜负了他!”
王砚明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李蕴之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是啊,他在自责什么?
迷茫什么?
大宗师被参,是党争,不是他的错。
那些流言蜚语,是人心险恶,他管不了。
他能管的,只有自己。
能做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好好读书,好好考试!
用真才实学,证明自己当得起这个案首。
这才是对大宗师最好的报答。
若是连考都不敢考,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想到这里,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仿佛松动了一些。
“学生……学生明白了。”
王砚明抬起头,看向李蕴之,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李蕴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脸上却依旧严肃道:
“明白什么了?”
王砚明道:
“学生之前,是把不该自己担的责任揽在身上,又被流言所困,失了本心。”
“学生不该迷茫,不该犹豫,学生该做的,是好好准备院试,用成绩说话。”
李蕴之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说道:
“总算没白费老夫一番口舌。”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王砚明道:
“这是老夫昨日随手写的时文,你拿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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