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推开舱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全是人了。
他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间舱室最初只是他一个人的住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挤在帝国使徒旗舰的某个角落里,和任何一个普通阿斯塔特高级军官的舱室没什么区别。后来洛嘉说太挤了,给他扩建了一次。再后来科兹来了,说太暗了,加了几盏灯。再后来福根来了,说太素了,挂了幅画。再后来安格隆来了,说太安静了,然后那家伙就再也没安静过。
现在这间舱室已经扩建过几次。周北辰甚至说不清它到底有多大——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走遍了所有角落,总会发现一个新的门、一个新的隔间、一个新的被某个原体擅自加盖的区域。洛嘉坐在那张“独属于周顾问的大写字台”后面。正低着头批文件。
他的笔在纸面上走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划掉一行重新写。他的姿态很放松。周北辰走进来的时候,洛嘉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谁都没说话。
这种点头致意已经成了某种默契。两个人共享一个空间太久之后,语言就变得多余了。
周北辰走过洛嘉身边,瞥了一眼他正在批的文件。是一份关于新征服星球的教育体系建设的方案。洛嘉在“基础教育经费占比”那一栏划掉了一个数字,在旁边写了一个更大的。
房间的角落里,电视机在响。
说是电视机也不准确,那是塔拉辛的那一套观影设备,虽然舒适性没福根那边观影室的那一套好,但是看番也够用。此刻屏幕上正在放一部动画片,画风明亮,色彩鲜艳,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少女正在空中转圈,身后拖着一道彩虹色的光迹。主题曲的声音开得不大,但在舱室的各种噪音里,那旋律还是很清晰。
“nananana,naze naze why ——”
科兹坐在电视机对面的沙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抵着下巴,眼睛盯着屏幕。他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但他的嘴唇在动。跟着主题曲在动。很小幅度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走过去,在科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科兹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屏幕。
“啊,名侦探光之美少女。”周北辰说,“我很喜欢里面的森亚露露卡。”
“老大你也喜欢?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一部。感觉设计好看,但是剧情方面……”
“科兹。”
“嗯?”
“说了多少遍,不要对幼女动画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是子供向。”
科兹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也就为了高兴而看。剧情什么的倒是次要。”
“确实。”
科兹没有再说话,然后他就把脸完全藏进膝盖里了,只露出两只耳朵。
周北辰站起来,往房间的另一边走去。那里支着一个画架,安格隆正站在画架前面,手里举着一支画笔,姿势僵硬得像一尊雕塑。他穿着一件围裙——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巧高里斯小罐茶·阿斯塔特大师作”的字样,是可汗送的礼物。
周北辰感觉怪怪的,这种印着商业logo的东西已经很久没见到了,他记得他的父亲也有一件印着中国移动的衬衫来着,可汗难不成无师自通了?
围裙上沾满了颜料,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抽象画。
福根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放松一点,手腕,不是手臂。对,就是这样。你看,这一笔的力道就对了。”
安格隆试着又画了一笔。
“怎么样?”他问。
“安格隆,你是第一次学油画?”
“对啊。”
福根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换了一个角度,又看了一会儿。
“真不错。”他说。“你似乎能看见事物之下的另一个领域。你的天赋,似乎在我之上。”
安格隆愣住了。画笔还举在半空,颜料差点滴到地上。他转过头,看着福根那张完美的、从来不说违心话的脸。“过奖!福根兄弟!我这大老粗怎么和你这大帅逼相提并论。”
福根没有笑,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夸你。是在说一个事实。你看这朵花——”
他指着画布上安格隆刚画完的那一笔。周北辰凑过去看了一眼,准确地说,是一团模糊的、分不清是玫瑰还是月季的色块。
“一般人画花,画的是花瓣、花蕊、花萼。他们看见什么就画什么。你不是。你画的是花在开的那一瞬间——那种从花苞里往外挣扎的、想把自己全部展开的力。你看这笔触,从中心往外推,每一笔都是活的。”
周北辰又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似乎看不懂这种太艺术的表达。
周北辰从画架旁边走开,在舱室里绕了一圈。洛嘉还在批文件,已经翻到了下一页。科兹还在看动画片,主题曲换了一首,还是那个调子。安格隆还在画画,福根还在旁边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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