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上的日子和平时一样，文件照批，茶照喝，安格隆照常在训练区鬼哭狼嚎，科兹照常在角落里跟着动画片哼哼。一切都好好的，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像一艘船底开了个针眼大的洞，水渗得极慢，慢到你盯着看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没发生，但你一转身，水已经没过脚踝了。
他开始在舰上溜达。
手里端着茶杯，穿着便服，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偶尔靠在墙上跟路过的战士聊两句。有时候去后勤看看物资调配，有时候去训练场坐一会儿，有时候就在食堂里待着，听大家吃饭时在聊什么。
那天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没怎么动的饭，耳朵竖着听旁边那桌聊天。一桌人，两个阿斯塔特，三个凡人辅助军，都在一块儿干活，按理说应该挺熟。但周北辰听着听着，发现他们聊天的内容很怪。聊的是训练、任务、补给，聊的全是工作，没有一句闲话。
那感觉不像同事吃饭，像两拨不太熟的邻居在电梯里硬找话题。
周北辰在角落里把那盘凉透了的饭吃完，又在食堂里多坐了一会儿。他观察了好几桌，情况差不多。阿斯塔特和凡人坐在一起的也有，但中间总隔着一两个座位的距离。
说话的时候，凡人的声音会不自觉地小一些，阿斯塔特的语气会不自觉地冷一些。没有人在吵架，没有人摆脸色，甚至没有人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他又去了训练区。
几个凡人士兵在练射击，旁边站着两个阿斯塔特在指导。姿势标准，语气专业，该夸夸该骂骂，没什么可挑的。但训练结束之后，阿斯塔特转身走了，凡人士兵自己收拾装备，两拨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周北辰走过去，跟一个正在擦枪的士兵搭话。
“刚才那几个阿斯塔特教得怎么样？”
士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挺好的，周顾问。技术很扎实。”
“你们平时私下有来往吗？”
士兵愣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回避，是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
“私下？”他想了想，“没有。大人们训练很忙的，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
大人们？
周北辰在心里把这个词记了下来。
他又去问了一个阿斯塔特。那人刚结束一组力量训练，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但腰板挺得很直，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你觉得那些凡人士兵怎么样？”
“纪律严明，执行力强，是不错的辅助力量。”
“私下呢？”
“我们和凡人之间没有太多共同话题。”
周北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走回舱室的路上，一直在想这句话。
阿斯塔特活几百年，凡人活几十年。阿斯塔特一天训练十几个小时，凡人需要休息。阿斯塔特的身体能承受凡人想都不敢想的改造，凡人感冒了还得吃药。这些差异不是实实在在的、一天一天累积出来的距离感。
周北辰走到舱室门口，没有进去。
推开门，洛嘉果然还是在里面。
洛嘉面前堆着几份文件。
“老爹，”洛嘉抬头头，“我觉得你也有某种预感。”
周北辰在他对面坐下。“你先说。”
洛嘉的手指停了。
“前几天，三连的连长来跟我汇报。说他们的新兵在适应性训练里表现很好，各项指标都达标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这批新兵和凡人士兵的配合度很高，几乎没有摩擦。’”
洛嘉看着周北辰。
“我当时没在意，觉得是好事。后来一想，不对劲。两拨人在一起干活，有摩擦才是正常的。没摩擦，说明他们根本不接触。或。者说，他们没把另一拨人当伙伴，也就仅仅是友军的程度。”
周北辰点头。
“嗯”洛嘉说，“我让人调了最近半年的内部通讯记录。阿斯塔特之间的通讯频道很活跃，凡人的也很活跃，但跨群体的通讯量不到百分之三。”
“你还有听墙角的爱好？”
“关心每一个人是原体的工作。”
“没事，我也喜欢。”
周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上面记着几条他这几天听到的话。
“有个凡人士兵跟我说，阿斯塔特大人是保护我们的，我们不应该给他们添麻烦。”
他念第一条。
洛嘉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个阿斯塔特跟我说，凡人的生命太短了，不想在他们身上投入太多感情。”
“还有一个辅助军的军官，跟我说他手下的人觉得阿斯塔特不太像人。”
“不像人。”洛嘉重复了一下，“但他们也是从凡人改造过来的。”
“所以才说不像。”周北辰把本子收起来。
洛嘉沉默了一会儿。
“老爹，你的意思是，问题不是他们看不起对方，是他们在慢慢变成两种人。”
周北辰靠在椅背上。
“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有个神人说过一句话——你永远不可能和一头牛做朋友。”他顿了顿。“当时是开玩笑的。现在想想，不是玩笑。阿斯塔特和凡人之间的差距，虽然没有人和牛那么大，但方向是一样的。身体素质、寿命、思维方式、生活习惯，每一样都在拉大。等这批凡人士兵老得走不动了，阿斯塔特还跟小伙子一样活蹦乱跳，你让他们怎么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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