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
和平时一样——他每次被那个门槛绊倒。
乌鲁克站起来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回到作业台前,重新拿起一块反应炉的冷却回路芯片。他把芯片凑到头顶的照明灯下——灯光灰黄灰黄的,供应整座要塞的电网已经破了一大半。他盯着那些被擦过叠加了不知多少遍的模糊线条看了一阵。
六千五百万年。
知道自己在看的东西下面还有一层更清晰的版本,那个版本就刻在楼上另一块已经坏掉的芯片里,但他还是想把这个看得很模糊的版本重新看懂。
妈的,早知道当年就好好学了。
他把芯片放回桌面,转身又走到平台边缘。
风还是和平时一样大,但方向变了——从北面往南灌。乌兰诺的北半球刚过日夜分界线,现在那里是这个季节的首个清晨。天边的火光已经开始转成较淡的烟灰色,绿皮的尸体和人类的装甲残骸在晨光里被拉长了影子。
他的视线越过那片还在燃烧的草原,越过那条补给线已经彻底断开但人类还在推的方向,越过白疤从南半球绕过来的冰脊反光的末梢,越过那支踩着暗黑天使钻地隧道炸开的城墙缺口、几乎成功插进二环边上的帝国兵团,望着那支正在重新集结的帝国主力舰队。
人类这次的绕袭方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好。他们学东西很快。乌鲁克把自己听到的人类通讯在心里翻了一遍——那些被WAAAGH场从电磁波里剥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碎片。
补给线中段……改道……旧河漫滩……扫描几遍……
冰瀑往南绕……不要走直线……徒步往下……
地下暗堡烧穿……重新挖一条……从北面绕……
短距通讯现在就关……不要从上面说……
最后那道指令让他多听了一秒。
人类在关通讯。
用传令兵代替电子传令。
用嘴代替电波。
乌鲁克站在那里。风把他肩上那些老旧的护甲片推得歪了小半格,这次护甲片在风中发出的摩擦声比平时重。
人类发现了。
乌鲁克把之前偷听过的所有声音在自己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那几个声音不是一个人说的——有的是一个团级指挥官在部署改道路线,有的是一个白疤在问冰脊另一边风吹的方向,有的是一个戴兜帽的人什么都没说。
这群人类一直在变。吃了亏就换打法,换了打法继续吃亏就再换。推了不该推的时间推不动,推完了之后站在尸堆上继续下一轮。
现在他们正在在这个时间段慢慢把通讯一层一层关掉。从上周那场缠斗结束之后,对面越来越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的只剩下风。
乌鲁克从平台边缘往回走。
他踩着满地的碎瓷砖走进要塞深处的一间小舱室。舱室没有窗户。灯光是这间舱室里唯一通电的东西——从一根扯得很长的电缆上分出来的四颗旧的发光管。他把门关上,在满地的旧星图和零件堆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把扳手。
他拿着扳手走出舱室,从要塞高层的走廊里下了一层。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传出很远的回声。要塞内部的走廊不像绿皮的建筑——地面是平的,墙是垂直的,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通风管道开口对着走廊尽头。
这六千万年前古圣的远征舰队留下来的。那时候这座要塞比现在还大,还能横跨星系作战。六千万年的星系风向、陨石撞击、以及无数波不同种族的攻占与摧毁,把原来的远征舰队要塞一层一层剥到只剩下目前的这些人还能踩到的楼层。
他在四楼走廊尽头停下脚步。这里曾经是一个军械库——六千万年前,这里排列着整排的战斗卫星工程机。在某个位置停下来,这里曾经有轨道高射装置维护车间的一个补给窗口。脚下有一块松动的防火地板,他每次踩到都会弹起来,哪怕六千万年过去,这块地板只要弹一次,他整个人都像被震回当年经过这窗口领取当值零件的时间节点。
他顿了一下,弯下腰,把地板掀开,从下面掏出几根被反复接过的电缆。
他需要修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他拿着那卷电缆,回到作业台——但走廊的中途路过了一扇被他撬开不知道多少年的旧窗。窗外,外面那个绿色的、不懂得思考的、被人类的轨道炮火反复犁的星球正在缓慢旋转。黎明已经完全把地平线照亮了,阳光正一束一束穿过薄薄的硝烟缝隙,照在乌兰诺地面上一片被炸空的火山岩上。照出了岩面上无数窟窿——每个窟窿都是一个弹坑。
他停了一下。
窗玻璃反射让他的脸在玻璃上停留了片刻。一张很老很老的脸——老到看不出年龄。
衰老太久太久之后时间本身已经不再在上面留下痕迹了。
那个兽人玩意眼眶很深。颧骨的弧度被太多层修复皮肤盖过之后呈现出一种不太均匀的光泽。下巴上有一道从嘴唇下沿直拉到脖颈动脉旁边的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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