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犹龙在那个小山谷口站了很久。
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像树叶腐烂了又混着什么花香。他闻着那股味儿，脑子慢慢清醒了些。
他把那两个银镯子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看。
一个“婉”，一个“莲”。
他娘和他姨。
他姨还在那边。老孙带着她，往山谷深处走了。他们走得动吗？老孙那么大年纪了，背着她能走多远？那些人追到哪儿了？
他把镯子揣回去，转身往山谷里走。
这个山谷他来过几次，但没怎么仔细看过。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藤蔓，密密麻麻的，从山顶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地上长着些矮矮的草，叶子是灰绿色的，踩上去软软的。
他走到那个石洞口，钻进去。
洞里黑漆漆的，那两颗红纹弹丸的光不够亮，他摸着洞壁往前走。洞壁冰凉，湿漉漉的，长着青苔。脚下也是滑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探着走。
走到那个小石室，他停下来。
墙角堆着干粮和水，他蹲下翻了翻。干粮不多了，水也只剩一小皮囊。他本来打算在这儿躲几天的，现在看来不行。
他把那皮囊水挂在腰上，又拿了几块干粮，塞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钻出洞口，拨开那些藤蔓，他站在山谷里，看了看天。
淡紫色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从这个方向看，大概下午三四点的样子。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跟外头怎么对应，但知道太阳落下去之后，天就黑得很快。
他得趁天亮往回走。
他往山谷口走。
走到山谷口，他又往外看了一眼。
那片暗红色的树林静静的，什么也没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钻进树林里。
往回走比跑过来难得多。跑过来的时候是慌不择路，哪儿能跑往哪儿跑，根本没记路。现在要往回走，只能凭大概的方向和记忆里的那些标记。
他记得跑过来的时候，穿过一片特别密的林子，那些树干挨得很近，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又跑过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全是石头，硌脚。还爬过一个土坡，坡上长满了那种带刺的藤蔓，扎得他满手是血。
他一边走一边找这些标记。
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了那条干涸的溪沟。
沟底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有的比拳头还大。他跳下去，踩着那些石头往前走。石头硌脚，有的还活动，踩上去一滑，差点摔倒。
走了几百步，他停下来。
沟底有脚印。
不止一个，是好几个。脚印乱七八糟的，踩在石头上，有的深有的浅。他蹲下仔细看，是鞋印，人的鞋印。
那些人追下来了。
他站起来，四处看。
沟两边都是陡坡，长满了那种暗红色的树。树不高，但密，钻进去就看不见人。
他选了左边那个坡，往上爬。
坡很陡，他抓着那些树干，一步一步往上爬。树干上长着刺，扎得手生疼。他顾不上，只管往上爬。
爬上去，他趴在坡顶，往下看。
沟里没有人。但那些脚印是新的，那些人肯定就在附近。
他不敢久留，猫着腰，钻进树林里。
这片树林比他之前跑过的都密。树和树挨得很近，枝丫交错，有的地方得趴下爬过去。地上全是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一边爬一边听。
什么声音也没有。
爬了很久，他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
喘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什么。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
确实是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人的声音。
他往那个方向爬。
爬了几十步，那声音越来越清楚。
“……往那边去了，我看见的……”
“……追不追……”
“……追，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个人。
狄犹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三个人就在不远处，隔着一片灌木丛。他能看见他们的影子，灰扑扑的，在树影里晃。
“……那个女的跑不远，快死了……”
“……那个老头背着她，能跑多远……”
“……分头找，找到了发信号……”
三个人分开了，往三个方向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狄犹龙趴在那儿，趴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爬起来，往那三个人来的方向走。
那个方向是他姨和老孙走的方向。
他走得更小心了，每一步都轻轻的，怕踩到树枝发出声音。
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那个悬崖。
不高，三四丈。他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
悬崖底下是他姨和老孙待的那个山谷。
他站在悬崖边，往下看。
山谷里静静的。那间木屋还在，灶台还在，屋子后头那片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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