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及格,汇演你就别想参加了!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母亲考前那晚严厉的警告,此刻也像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耳朵,盘踞在心头。母亲说这话时,手里正叠着她那件唯一漂亮的、准备汇演穿的白色纱裙,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汇演排练时,她曾多么珍视那支舞,每一个旋转都倾注了所有向往,裙摆划出的弧线里藏着逃离题海的秘密出口。那纱裙的柔软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而眼前残酷的分数却像一把冰冷的剪刀,悬在通往舞台的路上。那舞台的光,骤然变得遥远而虚幻,仿佛隔着无法泅渡的寒江。
她几乎是闭着眼冲过数学组办公室那排明亮的窗户,巨大的玻璃映出她仓皇狼狈的身影,一闪而过。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往里面瞥一眼,生怕对上任何一道熟悉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那份巨大的难堪。身后,公告栏方向的喧闹似乎被风送来零星碎片,夹杂着那个刺耳的“不及格”和(2)班历史平均分“28”的余响,像一群无形的飞虫,嗡嗡地追逐着她。
“叶栀夏!”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点迟疑,自身侧传来。
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刹住脚步,几乎绊倒,惊惶地抬头。是(2)班的学委林薇。她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张薄薄的试卷,鲜红的“61”分在阳光下异常醒目——那个被众人反复提及、在历史废墟上唯一幸存的分数。林薇显然也刚逃离公告栏的“战场”,脸上带着一种惊魂未定又混杂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复杂表情。两人目光在走廊冰冷的空气中短暂相接,林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询问,或许是同病相怜的感叹。但叶栀夏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倒影——苍白,慌乱,写满了无地自容的狼狈。那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穿透力。
叶栀夏猛地别开脸,仿佛被那目光灼伤。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只是更加用力地咬住下唇,重新迈开脚步,几乎是奔跑着冲向前方教学楼拐角处那片稀疏的紫藤花架。那里没有目光,没有分数,只有几根枯藤在风里寂寞地摇晃。初冬的风毫无怜悯地刮过紫藤花架,光秃秃的藤蔓在头顶发出枯涩的呜咽。一片深褐色的枯叶,被风撕扯着,打着旋,不偏不倚地黏在了她因奔跑而散落下来的鬓发上。她浑然不觉,只顾倚靠着冰凉粗砺的花架水泥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冰渣,冻得肺腑生疼。
公告栏前的喧嚣被墙壁隔绝,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噪音。可那“60分”的巨大声响,那无数个“80”、“90”、“100”的无声炫耀,却在她脑海里疯狂回荡、撞击,形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废墟。她甚至不敢抬手去碰鬓边那片枯叶,仿佛那轻飘飘的重量也承载着此刻压垮她的羞耻。冰冷的柱子硌着肩胛骨,寒意透过单薄的校服,直往骨头缝里钻。她微微仰起头,目光空洞地穿过萧索的藤蔓,投向教学楼灰蒙蒙的墙壁。母亲叠起纱裙时那不容置疑的侧脸,数学老师镜片后可能出现的失望眼神,林薇试卷上那个孤零零却足以自保的“61”,还有自己名字后面那个血淋淋的“60”……无数画面碎片般闪现、旋转,最终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洪流,将她彻底淹没。
她紧紧闭上眼睛,用力吸着鼻子,试图压下那股汹涌冲上眼眶的酸涩热流。喉头哽咽,像堵着一团浸透苦水的棉絮。那刺眼的60分,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在深秋的冷风里,无声地渗出血来。前方教室的门洞像沉默的巨口,她必须走进去,走进那分数昭然若揭后的每一道目光里——那里没有藤蔓的遮蔽,没有寒风的掩护,只有一片被分数照得惨白、无处遁形的真实战场。那战场之上,试卷的每一道红叉都像利刃留下的伤疤,无声宣告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内力崩塌。
(二)流言蜚语:泥沼里的名字
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时,仿佛也推开了另一重世界的喧嚣。叶栀夏几乎是贴着墙壁溜进(1)班教室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却没能隔绝掉外面那个刚刚被“60”分刺穿的世界,更没能隔绝掉此刻教室里涌动的、黏稠得如同实质的另一种空气。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锁住脚下磨损的水磨石地面,熟悉的裂纹此刻像一张扭曲的蛛网,要将她粘牢。身体本能地绷紧,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踩在布满荆棘的刀尖上。她甚至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带着倒钩的芒刺,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扎过来,黏附在她单薄的校服后背。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奇异的热度,混合着压抑的兴奋、不加掩饰的好奇,还有一丝……冰冷的审视。
“听说没?”一个刻意压低了却又能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女声,像毒蛇吐信,从教室后方座位飘来,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闻的亢奋,“惊天大瓜!隔壁班那个年级第一,林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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