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倾身,仔细端详着顾言那张因为震惊和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甚至透着一丝茫然无措的脸。
“——像是在参加谁的葬礼。” 张老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落针可闻的教室,“苦大仇深,如丧考妣。我们是唱《保卫黄河》!是唱中华民族的怒吼!不是给你家祖宗哭坟!”
“噗嗤——” “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教室里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哄堂大笑。连刚才还紧张得要死的陈浩都忍不住咧开了嘴。周晓敏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刘洋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顾言:“老顾,你这表情…绝了!哈哈哈!”
顾言只觉得一股热血“噌”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朵瞬间烧得滚烫,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巨大的羞耻感。
“笑?” 张老师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哄笑的人群,声音陡然转厉,“你们以为你们比他强多少?五十步笑百步!一群乌合之众!” 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消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张老师重新看向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的顾言,语气不容置喙:“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加练一小时结束,你单独留下,再加练半小时发声和表情控制。”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说出的话让顾言如坠冰窟:
“每天对着镜子,给我笑!练习各种情绪的笑!开心的、愤怒的、激昂的、充满力量的!至少十分钟!我要看到你的脸,你的眼睛,都在歌唱!唱《保卫黄河》,就要有黄河奔涌的气势,有战士冲锋的决绝!明白吗?”
顾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地狱模式?不,这简直是地狱十八层!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砧板上的鱼,被张老师的手术刀无情地解剖着。
训练在一种近乎窒息的高压下继续进行。张老师对顾言的“特殊关照”才刚刚开始。
“顾言!声音飘了!沉下去!用丹田顶住!想象你脚下踩着大地,头顶着青天!力量从地起!”
“顾言!眼神!眼神给我!你在看哪里?看敌人!看那汹涌的黄河水!空洞得像丢了魂!”
“顾言!嘴角!给我抬起来!不是让你假笑!是让你由内而外地感受到那种同仇敌忾的激昂!你是在号召千军万马!不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停!顾言,你一个人,把‘万山丛中抗日英雄真不少’这一句,唱十遍!每一遍都要带着不同的情绪递进!第一遍,陈述事实;第二遍,带着发现同志的欣喜;第三遍,要充满力量感!开始!”
顾言感觉自己像一台被输入了错误指令的机器,在张老师冷酷无情的口令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喉咙开始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精神更是高度紧张,仿佛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随时会断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却不敢抬手去擦。他能感觉到全班同学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有隐隐的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还好不是我”的庆幸。体育委员王磊抱着胳膊站在后排,看着顾言被反复“折磨”,嘴角撇了撇,低声嘟囔了一句:“哼,出风头…”
不知第几次被打断重来,顾言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胸腔里像塞满了粗糙的砂纸。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目光越过布满水汽和霜花的巨大玻璃窗,投向楼下寒风凛冽的操场。
操场上,(1)班正在进行拔河训练。粗粝的麻绳绷得笔直,双方队员身体后倾,脚蹬着地,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而在那奋力拼搏的队伍最前方,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身影格外醒目。
叶栀夏。
她脱去了臃肿的羽绒服,只穿着合身的红色运动服,白皙的脸颊因为用力而染上了一层异常生动的、健康的红晕,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她紧抿着唇,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专注和不服输的火焰,身体几乎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纤细却蕴含着爆发力的手臂紧紧拽着绳索,每一次发力,马尾辫都在空中划出充满生命力的弧度。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缕,恰好落在她汗湿的额角和飞扬的发丝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模糊的窗玻璃,顾言听不见操场上震天的呐喊,却能清晰地“看”到那份蓬勃的朝气,那份投入的、毫无保留的拼劲。她脸上那抹因运动而生的红晕,在灰蒙蒙的冬日背景下,显得如此耀眼,如此……生机勃勃。与他此刻在冰冷压抑的音乐教室里,被训斥得灰头土脸、喉咙冒烟的状态,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然而,奇异地,看着那个在寒风中奋力拼搏的身影,看着她脸上那份纯粹的、充满力量感的生动表情,顾言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和羞耻感,竟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悄然松动了一丝。张老师那句刻薄的“像在参加葬礼”再次回响在耳边,带着一种奇特的刺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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