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被拽得一个趔趄,他奋力挣扎,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辆校车。他看到叶栀夏在车门处似乎停顿了一下,茫然地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仓惶。随即,她被人流推挤着,消失在了狭窄的车门内。
“砰!”校车的门沉重地关上了。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启动,汇入了混乱离校的车流中。
那一刻,初春的风突然变得异常猛烈,带着料峭的寒意,呼啸着穿过空旷的操场,将校门口几棵杨树的枯枝吹得疯狂乱舞,发出呜呜的悲鸣。顾言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载着她的校车,在弥漫的消毒水雾气和飞扬的尘土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刺骨的寒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吹得他浑身冰冷。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冲撞,带着钝痛:
“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再见。”
疫情,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重塑了生活的模样。
短短数日,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套上了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隔离罩。
每户人家的大门上,都被社区或村委会钉上了醒目的红纸条,上面印着或写着冰冷的黑体字:“本户成员健康状况正常,谢绝一切探访!” 鲜艳的红色,此刻却成了隔绝与恐惧的象征。
出行成了需要层层审批的“特权”。出门必须登记姓名、事由、去向、预计返回时间,并在门口接受戴着红袖章工作人员的体温枪检测,超过37.3度便是警报。回家时,同样要重复这套流程,还要在门口用刺鼻的84消毒液喷洒鞋底和裤脚。
高音喇叭固定在村头巷尾、小区楼顶,每天早中晚定时响起,播放着千篇一律却又字字惊心的“非典防控通告”,刻板的女声反复强调着生存法则:
“饭前便后必须用流动水、肥皂洗手,时间不少于20秒!”
“所有外来物品,特别是邮件、包裹,进门必须喷洒84消毒液!”
“避免一切非必要面对面社交接触!保持一米以上安全距离!”
“严禁聚会、聚餐、走亲访友!红事缓办,白事简办!”
顾言的家,在镇子边缘一个被农田包围的小村庄里。此刻,通往外界唯一的村道入口,被粗大的铁丝网和木栅栏牢牢封锁。穿着军大衣、戴着红袖章的民兵24小时值守,进出全靠村支书开具的、盖着鲜红公章的“临时通行证”,且非购买生活必需品和就医等紧急情况,一律不予放行。
家里的气氛也压抑到了极点。父亲把唯一的座机电话从卧室移到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并严厉告诫顾言:“不准随便接听电话!谁知道外面谁带着病毒!” 一日三餐前,母亲会烧开一大壶滚烫的水,将全家人的筷子仔细浸泡消毒,再小心翼翼地摊开晾干。楼道里贴满了“众志成城,抗击非典”、“早发现、早报告、早隔离、早治疗”的标语,红纸黑字,触目惊心。家里的收音机成了获取外界信息的唯一渠道,每天固定时间播放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疫情更新:
“今日北京新增临床诊断病例83例,死亡X例;全国累计报告非典型肺炎疑似病例已突破2000例!形势严峻,请广大市民务必提高警惕,配合防控……”
叶栀夏的世界同样被压缩到了方寸之间。
母亲出于对“空气流通”的极度执着,将她的书桌强行搬到了狭小的阳台上。尽管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尽管阳台的采光并不算好。每天早中晚三次,母亲会拿着体温计,神情严肃地要求她测量体温,并仔细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连她喝水的杯子,母亲都要用滚烫的开水反复浇烫三遍,才允许她接水。她家住在村尾,窗外是一片荒芜的田野和一条几乎无人行走的偏僻小路,连个可以远远望见的邻居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广播里冰冷的数字、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而他们之间,那根本就因“低温生长”而小心翼翼维系着的、名为“联系”的细线,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被彻底地、无情地切断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村庄封锁,小区封闭。物理的距离,叠加着疫情的阻隔,将他们彻底隔绝在两个无法交汇的世界里。
思念与恐惧,在寂静中疯狂滋长,最终化作了纸上无声的倾诉。
叶栀夏的信 · 写于5月5日 夜
顾言:
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你还好吗?
今天又测了三次体温,都是36.5度,我妈才稍微松了口气。你有没有每天按时量体温?村口的广播还在放吗?你有没有听你妈讲那些新规定?“不要对着人咳嗽”、“打喷嚏要用手肘挡住”、“和别人说话要隔开一米”……这些,我每天都要听好多遍。
我原本以为,停课只是几天的事,就像以前放个小假。直到那天,一张盖着红章的、冷冰冰的“居家隔离告知书”塞进了我家门缝,上面写着:“一切恢复时间待定”。再后来,我们整个小区也被铁皮围了起来,门口贴上了“外来人员禁止入内”的大字,连邮递员和送菜的都进不来了。世界好像一下子被关进了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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